作者:方舟,一国两制研究中心研究总监。

邪不能胜正。

北京时间3月5日上午,国务院总理李强在人民大会堂作中国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几乎是同一时刻,在美东时间3月4日的晚上9点(北京时间3月5日上午10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美国国会两院联席会议上发表了其重返白宫后的首次国会演讲。

有意思的是,两位领导人几乎同时进行的讲话主题颇具相似性,都与政府未来的政策方向有关,甚至各自提出的目标听起来也很像,一边是实现民族复兴伟业,另一边是让美国再次伟大。但是仔细比较之后发现,二者无论是立意高度还是内容举措都大相逕庭。

中国的《政府工作报告》开篇对内外部複杂形势进行了清醒的判断,再次强调「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同时毫不讳言当前国内面临的众多挑战和压力,指出「国内长期积累的一些深层次结构性矛盾集中显现,内需不振、预期偏弱等问题交织叠加」。特别是,报告中还鲜明地点出「部分企业生产经营困难,账款拖欠问题仍较突出」、「一些地方基层财政困难」、「有的政策落地偏慢、效果不及预期」等一系列问题。

中国改革升级不投机

但是遇到这些内外挑战时,中国政府没有怨天尤人,在报告中既不是用埋怨外部势力的办法煽动民粹,也不学美国投机取巧搞量化宽鬆,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改革升级之路。

具体而言,报告中实际上反映了中国下一步发展所聚焦的4个方向。

第一是扩大内需。

在《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2025年重点任务中,「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被摆在各项任务的首位。报告强调要促进消费和投资更好结合,加快补上内需特别是消费短板,使内需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和稳定锚。

从扩大内需的具体政策手段上看,有三个聚焦点:一是提升消费能力,二是释放消费潜力,三是强化政策工具运用。

在提升消费能力上,报告着眼于增加居民收入,提出要多渠道促进居民增收,推动中低收入群体增收减负,完善劳动者工资正常增长机制。

在释放消费潜力上,报告提出落实和优化休假制度,并鼓励创新和丰富消费场景,加快数字、绿色、智能等新型消费发展。在强化政策工具运用上,国家对「两新」「两重」政策(前者指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后者指国家重大战略实施和重点领域安全能力建设)都有所加码。

譬如,报告提出「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3000亿元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资金相比去年增加了1500亿元。

第二个方向则由发展现代化产业体系和实施科教兴国战略两部分组成,其本质上是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

在加快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中,报告将「培育壮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和「激发数字经济创新活力」作为重点。

其中特别强调了不少关键产业企业,例如推动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安全健康发展;培育生物製造、量子科技、具身智能、6G等未来产业;支持独角兽企业、瞪羚企业发展;大力发展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智能机械人等新一代智能终端以及智能製造装备。

在实施科教兴国战略中,报告明确要「一体推进教育发展、科技创新、人才培养」,指出要完善学科设置调整机制和人才培养模式,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其中特别提及,要发挥科技领军企业龙头作用,加强企业主导的产学研深度融合,从制度上保障企业参与国家科技创新决策、承担重大科技项目。

第三个方向是深化改革。

从今年与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对比看,今年报告新增了一个表述是「推动标誌性改革举措加快落地,更好发挥经济体制改革牵引作用」。

实际上,这句表述也与去年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形成了呼应。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在财政和金融领域有两大亮点。

一是在财政领域提出开展中央部门零基预算改革试点,支持地方深化零基预算改革。

所谓「零基预算改革」是指在预算编制时不考虑以往预算安排基数,而是结合实际需求和财力状况,对各项支出逐项审核后,按照轻重缓急安排支出。这将有利于提高财政支出效率,增强对国家重大战略任务和基本民生的财力保障。

二是在金融领域提出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大力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这对中国资本市场资金供给和结构改善都有积极作用,港股和A股有望迎来增量资金,之前一段时间较为低迷的金融市场可能得到进一步提振。

第四个方向是扩大开放。

李强总理在报告中重申,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始终坚持对外开放不动摇。特别值得留意的是,这次《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推动互联网领域有序开放。另外还提及加强外资企业服务保障,加快标誌性项目落地,持续打造「投资中国」品牌。

在当前内外部的複杂形势下,要做到这4点其实都不容易,有很强的挑战性。但从《政府工作报告》可以看出,中国既没有将矛盾集中在外部势力上煽动民族主义,也没有取巧用量化宽鬆的办法应对经济发展问题,而是选择了一条积极主动提升自身经济整体竞争力的道路。虽然这条道路比较难走,但长远来讲,是有利于整个国家的产业升级和经济发展质量提升的。

特朗普一切归咎敌人

与中国举动相反的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他在美国国会的演讲中反其道而行之,其演讲基调是将美国内部遇到的经济社会矛盾与困难都归咎于外部的「坏人」和内部的「坏人」。

外部的「坏人」分两个类型,一是美国以外的很多国家在和美国长期进行不公平贸易,这些外国令美国损失了很多钱,还导致许多美国人失业了;二是外部涌入美国的移民,无论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这些外部移民掠夺了原来属于美国人的工作,破坏了美国的治安,浪费了美国纳税人的钱。

而特朗普口中内部的「坏人」则是拜登及其领导的民主党。

他批评民主党搞的平权运动和环保条例及协订都是错误和骗局,只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美国之所以经济通胀严重,社会矛盾加剧,都是这些「坏人」製造出来的。所以为了对抗这些「坏人」,现在需要特朗普这样的强者来重新改变美国。特朗普甚至还吹嘘,自己回朝执政的一个月,是美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一个月,超越了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

其实无论是美国内部还是外部,基本上都同意特朗普的策略是很明显的右翼民粹主义策略。

但问题在于,美国的右翼民粹主义为何能得到如此多人的支持。

如果分析传统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支持阶层基础,能够发现共和党原先的基本盘是资本家、工商阶层以及农村偏保守的农场主,民主党的基本盘则是穷人及都市中的自由派知识分子。

过去美国两党制的政治运作是基于中产为主体的橄榄形社会,两个政党一个中间偏右,一个中间偏左。如果中间阶层是社会主体,那两个政党为了在大选中获得大多数中间选民的支持,就会将政策取向主动朝中间靠拢,避免极右或极左。

但是美国社会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列根推动自由化开始,特别是到2008年量化宽鬆(QE)之后,社会两极化的趋势愈来愈明显。量化宽鬆令社会中财产性收入的增长速度远高于工资收入的增速,原来主要依靠工资性收入的白领和蓝领在新的社会阶层分化中明显下沉。

而这些阶层下沉的人数众多,也成为了后来对华盛顿建制派最不满的群体。

特朗普就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批人,彻底改造了共和党的基本盘,颠覆了传统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支持者。

特朗普的支持者中有一大块是属于美国中下层的白领和蓝领。随着近几十年美国工业竞争力下降,这些原来依赖工资收入的白领和蓝领受损最大,怨气最重。而如果按全国人口数看,这部分的人数又是最多的。

另外特朗普还抓住了一小部分最上层的金融和科技领袖,通过打「放鬆管制(deregulation)」的旗号,博取小部分上层金融和科技人士的支持。

所以实际上特朗普的基本盘包括了美国社会最上面很薄的一层和中下层的很大一块。而城市中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和最穷的、特别是没工作靠领救济金度日的非白人阶层主要还是支持民主党。

欧美右翼民粹抬头

特朗普就是在这种选民结构变化的背景下,有效抓住了这两部分人,将共和党几乎变为「特朗普党」。

在橄榄形选民结构中,大选的策略是竞争中间选民,而随着美国社会两极化愈演愈烈,现在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大选策略都是巩固支持其那一极的基本盘。

所以特朗普不需要理会另外相当一部分知识分子和自由派人士的想法,他只要抓住对建制派不满意的群体的心声,就能获得多数人的支持。

这种民粹不仅是在美国出现,其实欧洲很多国家也出现这种情况。前不久的德国联邦议院选举中,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另类选择党(AFD)取得的席位高踞第二,压过原来的执政党社会民主党(SPD)。

在法国,传统左翼和右翼低迷不振,而马琳勒庞领导的右翼民粹主义党国民联盟在下一届总统选举中获胜的赢面愈来愈大。

意大利现任总理梅洛尼则是在成为右翼民粹主义政党兄弟党的领导人之后,进一步赢得了意大利大选。甚至在英国,原来名不见经传的改革党也在冒起。

其实2016年英国脱欧的决定本身就反映了民粹主义崛起的趋势。

西方的这种民粹并非今天才有,其实早在被誉为「西方民主起源」的雅典就已经出现了。

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都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亚里士多德批评在激进民主下,煽动家盛行,平民成为「集体君主」,而这种民粹最终也导致雅典的衰败。

所以现在整个国际形势已经发生深刻改变。

在外部环境大变的情况下,香港面临的挑战也特别大。因为香港历史上是靠自由贸易港发家的,是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之一。但现在全球反向的保守民粹和保护主义抬头,给香港的发展带来了很大困难。

香港须配合国家求存

在这次总理《政府工作报告》中,涉及港澳的表述有一句特别值得留意,报告提出「支持香港、澳门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深化国际交往合作,更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保持香港、澳门长期繁荣稳定」。

实际上这句话是一体两面的,一方面要推动香港加强国际联繫,另一方面是要香港积极融入国家发展大局。

很多人把这句话的前后分割来理解,以为融入国家发展大局是一种「内向化」,其实并不是这样。

恰恰是在当前全球大变局下,香港要发挥好国际化的优势去服务国家发展大局。而且只有配合国家,香港才有新的生存空间。否则仅仅依靠香港自身的小体量,在新的国际形势下,如果背后没有强大支撑、配合不了国家大战略的话,作为中间人的角色很难继续繁荣下去。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