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东野聪明
来源 | 最人物
“如果癌症等疾病不该用来骂人,那么脑瘫、智力障碍、唐氏综合征、老年痴呆症也不该。它们同样是疾病,是痛苦。”
说这话时,兔毛正在读大三,她在自己社交账号上写下简介:“是女性,是脑瘫,是大学生。”
认知壁垒与污名化始终存在。
纵使中国目前有超过600万脑性瘫痪患者,但在公众语境中,依旧有许多人会将“脑瘫”与智力低下、认知障碍联系在一起,在日常对话中以贬义词的形式,高频使用。
尽管近两年,越来越多与这一群体的相关叙事,出现在社交媒体上:
比如诗人余秀华,脱口秀演员小佳,再比如去年年底,由易烊千玺主演的电影《小小的我》。但迷雾依旧难以散去。
身处其中,姜姜与兔毛不断尝试用自己的经历,弥合掉一些误解。
在与我们的对谈中,她们聊起许多关于脑瘫群体的议题:治疗、教育、独立,与外界目光的共生与和解,以及进入社会后,所要面对的更大且更多变的“题”。
对于这个世界,她们也有着自己的态度,姜姜说:“这辈子虽然开头不好,但结局怎么样,由我说了算。”
而兔毛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我正直,勇敢,有阅读量,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与“脑性瘫痪”共处的第23年,姜姜依旧觉得这个世界充满机关。
一个人的时候,她不太喜欢出门。
没有扶手的楼梯,满是人群的地铁,并不平坦的地面,突然出现的一颗小石头,无法负重太多的身体,一个细微的触发因素,就可能会让姜姜变得摇晃。
生活在云南大山,现代医学几乎缺席了姜姜母亲怀孕的整个过程,母亲没做过产检,没有额外补充营养,甚至连最终生产,都是在家中完成的。
出生时,姜姜体型很小,头甚至还没有爷爷的拳头大,但哭声很嘹亮,学会说话的速度,也和其他小孩一样。
家人没有发现太多不同,只觉得姜姜走路很慢:同村的小孩能从村头跑到村尾,她在五岁时才颤颤巍巍迈出第一步,学会走路后,摔跤又成为生活中的常态。
快上学时,父母才第一次带姜姜去县城医院看腿,医生给出诊断结果:“脑瘫,没有特效药,只能通过康复治疗让状况好一些。”
无法痊愈的诊治结果摆在眼前,父母没多做挣扎,第二年,他们便决定外出打工,姜姜被交给奶奶照顾。
那时,父母对自己的离开解释为“给你挣钱看病”,实际上,在之后的十几年里,没人再提起继续治疗的话题,但被抛下,却是事实。
自此之后,“你爸妈不要你了,因为你是瘸子”这句话,反复通过旁人的嘴,出现在姜姜人生中。
外人的恶意没有目的,却足够让姜姜痛苦。
因为主要症状集中在腿部,走路时,肌腱后缩让姜姜的后脚跟难以着地,只能用前脚掌走路,身体也会随着颠簸而摆动,稍有不慎,便可能摔倒。
时间久了,每到阴雨天,她的脚尖都会很痛。
进入青春期后,姜姜总觉得自己走路姿势太丑,路过会反光的物品,她都会特意回避,不愿意看镜中的自己。
姜姜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姜也会下意识地绕开“脑瘫”一词。
有人问她为什么走路不稳,她会模糊地回答“小时候生过病”,被误解为患过小儿麻痹,她也点点头,不多做解释。
“许多人就算你和他解释了,他依旧不懂,有时还会换来嘲笑,所以不解释反而避免了二次伤害。”
这种被误解的经历,几乎成为了脑性瘫痪群体的共同经历,身处其中,兔毛也曾遇到过许多类似状况。
每到一个新环境,兔毛都要向周围的人解释,自己的智力并没有问题,而证明的方式,是自己的高考成绩。
这种自证一度让她觉得困扰:“我读过书,但对于那些没有上过学的脑瘫患者,他们该如何证明自己?”
在她长达20多年的人生中,这种细碎的瞬间还有许多:读高中时,曾经有朋友问她是否也会来月经,在海底捞做手部护理,美甲师的下意识反应也是愣一下。
在大众的认知中,兔毛是不同的,但对于这种不同,不管正确与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
实际上,脑瘫的定义为“大脑在发育过程中引发的疾病”,且这些疾病大多以运动障碍为主,少数会伴有智力障碍。
在某种程度上,除了慢一点,他们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理解的沟壑始终存在,想要跨过去,并不容易。
在北京读书的第三年,兔毛依旧很喜欢这里。
偶尔和身边的朋友讨论未来,朋友中的大多数都不太喜欢北京,觉得这里很冷漠,但兔毛却想留下来,这种“漠视”对她而言,刚刚好:
“我走在北京的大街上,不会有人目送我,我因为肌肉抽搐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时,我抬头发现,根本没有人看我。这样的生活让我很轻松,很惬意。”
去年,正在读大三的兔毛开设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一是为了培养自己的语言逻辑,二则是为了日后找工作做准备。
她给自己的视频取名“脑瘫talk”,每条状态都会打上“脑瘫”的话题,试图让更多人消除对于脑瘫的短识。
在视频里,她用足够多的细节,描述着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总是被打湿的衣服,无法单手举起操作的手机,高低肩,歪嘴战神,颤抖的手,颈部暴起的青筋,总是学不会的松弛。
同时,她也分享着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及自己“不被定义的脑瘫人生”。
兔毛的社交账号
因为观点与态度,兔毛收获了喜爱与支持,在她的视频下,常有人评价:“如果她是脑瘫,那我是什么”,也有人将她形容为“有残缺的天使”。
这些夸奖有时并不让兔毛舒服,毕竟其背后的逻辑,还是基于一种“更高视角的俯视”,她说:
“我们并不觉得这是苦难,因为我们已经和疾病共存许多年。”
兔毛的病症,是在生产过程中造成的。出生时,她先后经历了脐带绕颈与黄疸,六个月时,一场高烧,又将她推入了更大的人生困局中。
这场高烧之前,兔毛还能够清晰地喊出“妈妈”,高烧之后,她变得安静,不再说话。有着医学知识的妈妈很快发觉不对,带着兔毛去看儿科医生。
面对眼前只有六个月的婴儿,医生给出诊断:“大概率会成为哑巴,最好的情况是扶着墙颤颤巍巍走几步。”
和兔毛一样,大多数脑瘫患者在出生前,都是健康的婴儿,他们的病症,多数情况下是因为生产过程中的“意外”:
比如早产、产伤以及缺氧,有些则是在新生儿时期,因为生病造成的脑损伤。
只有极少数,是在出生前大脑发育就已出现问题,在和母亲四处求医的这些年,兔毛只见过两例,其中一例是母亲在怀孕中,吃了一些药物。
而对于脑瘫患者而言,出生后父母是否及时发现症状,治疗与康复是否及时跟上,对于他们日后的生存质量,起到了极大的决定作用。
许多患者就是因为错过了8岁前的最佳治疗期,后期想要再次治疗,发现效果不佳。
在这一层面,兔毛是幸运的。当年,虽然被医生下了极为严峻的诊断结果,但母亲刘女士并不打算妥协,之后几年,她带着兔毛四处求医。
从上海、北京、西安、到佳木斯,那些年,每次听到有不错的医院与医生,母亲总会带着兔毛去问诊。
有些是医院,一住就是几个月,有些是私人医生开的工作室,兔毛和母亲便会在周围租一套房子。
几年间,妈妈攒下了一叠粉红色的火车票,兔毛也体验了各式各样的治疗方式:针灸、按摩、手术、穿着比自己脚码大三四号的矫正鞋做康复训练。
有时候训练太过辛苦,兔毛会一边哭,一边入睡。
电影《小小的我》剧照
痛苦与挣扎当然也有,极少数崩溃时刻,兔毛也曾问过母亲,为什么要把自己生成这样,也曾思考为什么是自己被选中,经历这样的人生。
长大后,再聊起这段经历,兔毛将母亲形容为“强者”:“如果不是她,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今会怎样活着。”
陪伴兔毛成长的过程中,母亲常对她说:“别人能做的事情,你也可以。”
小时候带兔毛去超市,一旦她对什么事物产生好奇,母亲会第一时间给她买下来,长大之后,她常常鼓励兔毛多去旅行,希望女儿能拥有各种各样的体验,去感受不同的人生。
如今,兔毛早已逃离了六个月时,医生给她下的那张诊断书。
平日里,她的生活和一个普通的20多岁女大学生没有区别:追星,和朋友旅游,4点出门看升国旗,天气好的时候,在颐和园里晒太阳。
别人拥有的春夏秋冬与快乐瞬间,兔毛也没有错过。
兔毛拍摄的颐和园
在父母的支持上,姜姜不像兔毛那么幸运。
今年年初,姜姜去往父母打工的城市,与他们生活了一周,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父母外出打工后,她第一次被接到父母身边。
后来,姜姜讲起这次团聚,她说:“我就像那种一直在福利院的孩子,突然有了养父母的感觉,很渴望被爱,但是觉得这份爱不属于自己。”
上小学后,因为学校距离奶奶家很远,姜姜被寄养在小姨家。
除了过年,父母很少与她联系。那时,姜姜每天有2块钱生活费,她努力攒出了100块钱,全部寄给了妈妈,盼望着自己的乖巧,会让妈妈更爱自己一些。
然而,9岁那年,妹妹的出生,让姜姜与父母又远了一点。
在脑性瘫痪患者家庭中,许多父母会做出“再要一个孩子”的选择,后出生的孩子,在这个家庭中更像是一个“照看者”的角色:
照顾父母,也照顾哥哥或姐姐。
兔毛的父母也曾经有过类似想法,但想到再养育一个孩子,会分散掉他们对于陪伴兔毛康复的精力,这一想法便没有被推进。
对兔毛的父母而言,与其找个人照顾女儿,不如让她自己足够强大,以应对生活的巨浪。
所以虽然年幼时辗转不同医院,兔毛从未停止读书,小学时,她曾经在县城一所学校做过3年旁听生。
后来随着父母工作调动,兔毛搬家到市里,她先是进入一所特殊教育学校读了两年,又进入一所普通中学,第一次考试,就考到了班级前三名。
在学业上,兔毛相对顺遂,一路升学,直到考进北京的大学。
兔毛
后来,这些经历都被她分享在自己的账号上,她还曾录制过一段视频,向同样患有脑性瘫痪的大学生们,分享入学指南:
遇到爬不上去的上铺,且宿舍又是上床下桌,可以申请在宿舍里支一张床;如果宿舍内没有无障碍卫生间,可以从网上购买一个专用的坐便器。
在食堂端不住带汤的餐盘,可以选择把饭菜打包在塑料袋里。期末考试时,如果写字速度慢,可以单独向老师申请延长考试时间。
因为见过太多没能继续学业的患者,兔毛常常呼吁家长:一定要让孩子上学,上学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能够教会孩子如何与他人相处。
兔毛发布的脑瘫talk
当然,兔毛也明白,对于残障群体而言,交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是许多人都并不愿意出门,另一个则是,对于大众而言,与他们接触,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其内在。
兔毛曾不止一次在与别人接触后,听到对方感叹:原来你这么有意思。升入大学后,有一次宿舍熄灯后聊天,一位舍友对兔毛感叹:
“原来你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困扰并非单向的,对许多人而言,如何与残障人士更平等、不冒犯的相处,也成为问题。
兔毛曾经写下一篇文章回应,她说:“我个人最期待大家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
理解大家想要主动帮助我们解决‘麻烦’的心情,但最好不要在我们没有求助的情况下伸出援手(生命危险除外)”
“另外,各位遇到说话吐字不清的朋友,希望多点耐心,仔细辨认下内容。”
在这条评论里,有网友回复:“谢谢科普,学习了,让我们共同营造一个更温暖的世界。”
在姜姜的人生中,虽然父母没有构成足够稳定的支撑体系,但她身边也有几个从中学时代就在一起的朋友。
小时候,在学校受了欺负,她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只会让她“忍下来”。而和朋友们在一起时,当有人毫无边界打探姜姜身体状况时,朋友总会替她回答:
“因为她是仙女,下来历劫了。”
在朋友们眼中,姜姜没有任何不同。读初中时,学校办运动会,她们会给姜姜报名参加短跑。去漫展时,她们排练宅舞,也会将姜姜算在其中。
后来,姜姜读到史铁生的《扶轮问路》,他在书中写道:
“自从我残废了,家人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腿;只有余华,带着我去踢足球,还让我当守门员,他不仅没把我当成废人,还没当成人。”
姜姜把最后一句话用在了自己的账号上,描述与朋友的关系,她说:“她们没把我当残疾人,也没把我当人。”
姜姜(右)与好友
对姜姜而言,父母的忽视或许能被友情的陪伴所填补,但有些忽视,却并非如此。
随着年纪增长,姜姜发觉,父母口中自己“治不了”的身体,或许还有更多可能。
今年年初,在朋友和朋友母亲的陪伴下,她去往北京玄武医院,医生给出了治疗方案与新的诊疗:“你治晚了,如果你5岁就治,现在会和正常人一样。”
而如果她这次没有来看医生,那么日后随着年纪增长,肌腱痉挛,她可能会渐渐无法走路。
姜姜说:“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过年时,她在饭桌上讲起这件事,爸爸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歉意,反而让姜姜不要太执着于过去,他还表示自己愿意提供一些资金资助。
但距离姜姜需要的金额,依旧相差甚远。
开始看医生后,姜姜算过一笔账,手术加上后期的康复费用,大概至少需要20万,对姜姜而言,这并不是一笔小开支。
2023年,姜姜从学校毕业,就业过程并不顺利。
找工作时,姜姜不会将身体状况写在简历中,通常对方发出沟通意向后,她才会小心翼翼地描述自己的状况,大多数人事在听到后,便没了后续。
偶尔有公司邀请她去面试,也在见面后,不了了之,公司的担心大抵相同:“如果在公司摔了跤,谁负责?”
最终,姜姜找到一份工作,还是因为对方老板也有脑性瘫痪的家人,更了解这一群体,但入职没多久,公司因为经营出现问题,无奈关闭,姜姜又没了工作。
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姜姜也没气馁,她在路边摆摊卖过发卡,也开设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分享日常,偶尔直播。
姜姜的发卡摊
或许是因为走了足够远的路,也或许是因为,随着长大,她终于意识到,人生中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不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评价体系:“残疾根本不是定义我的标签,曾经那些让我自卑的东西,恰恰是我独一无二的标签。”
她也早以不再会将“脑瘫”一词与自己分割,而是将其打在简介中。
和兔毛一样,姜姜开始将许多经历,比如在就诊时如何预约、面诊过程以及手术方案进行分享。
在她的视频下面,依旧会出现充满偏见的声音,因为姜姜和他们理解中的脑瘫群体相差甚远。
每当这时,她总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解释,哪怕能够影响一个人,也足够珍贵:
“我很愿意让大家去了解我们这个群体,我们和普通人一样可以开心的生活,也想鼓励和我一样的朋友开心快乐的生活。”
有些特别,却也没什么特别。
姜姜的社交账号
对于姜姜与兔毛而言,人生这场游戏开始之初,她们拿到的,是一套更为稀有的配置。
在某些地图与关卡里,这套配置的使用,或许并不顺利。她们拿到的章节主题,也困难重重。
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她们的游戏里,没有云海与高山,湖面与花海,以及努力做任务后,收获的金币。
人生重要的从来不是正确的方向,而是不停向前走,走向四面八方。
去年端午节,兔毛和朋友一起去洛阳旅行,爬了老君山。
她们先是坐一级索道,到达中天门,然后开始往上爬,最初的那段路十分陡峭,也没有扶手。
那天雾气很深,层层叠叠的阻拦,让兔毛一度想要放弃。
她转身看向身后,是陡峭的楼梯,而面前,是看不见终点的路。
兔毛突然想明白:“向上的路,就算摔倒,重心向前,总不会摔得太惨。向下的路,一不留神滑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之后,她继续前行,最终,别人花两小时才能走完的山路,兔毛只花费了一小时40分钟,就站到了山顶。
到达山顶后,兔毛发了一条状态:我向来不是弱者。
对于兔毛而言,登山的姿态不是最重要的,山顶的风景也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永远是下一座山,以及迷雾散去之后,一切晴朗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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