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毛主席在延安组织了“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研究会”,读《战争论》,读恩格斯的军事着作,请“全国第一流的法学家”何思敬从德文翻译,边译边讲。在《论持久战》(1938年5月)中,他就引用了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战争是政治的特殊手段的继续”。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出版于1832年。1911年从日文版节译的《大战学理》是它最早的中译本。此书是欧洲(中欧普鲁士)的《孙子兵法》,很有哲学味道,由于马克思、恩格斯的重视,由于列宁和前苏联军事界的重视,由于毛泽东和延安军事界的重视,在我国影响很大。
旧照片:延安岁月
19世纪中后期以来,西方人(主要是欧洲)不仅船坚炮利,而战略思想也远占优势。相反的,东方人不仅物器上居于劣势,而且思想上也停滞落后,今不如古。延安“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研究会”的成立表明了代表先进文化的党人放眼世界,虚心学习西方先进的积极姿态。
经历长达千年的中世纪,从16世纪开始,西方战略思想出现复兴的转机,此后发展日益迅速,迎来了黄金时代,正如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除了克劳塞维茨以外,组成“西方的孙子”的队伍日益壮大,至今仍值得我们研究和学习的还有拿破仑、李德·哈特等人。
(一)
卡尔·菲利普·戈特弗里德·冯·克劳塞维茨(1780—1831)出生在普鲁士的一个地主家庭,作为家中幼子,内向孤僻,好学不倦。12岁进入陆军成为步兵士官,参加了对抗法国革命的第一次联盟战争。21岁,被获准进入柏林“战争学院”进修,三年后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开始踏上走向军事和政治核心的旅途。他深受康德思想与军事学家沙恩霍斯特丹的影响,1819年官至少将并兼任陆军大学院长,开始写作《战争论》,直到1831年底因东欧霍乱大流行而致伤口二次感染不幸英年早逝。
这部冗长的巨作是在克劳塞维茨离世后一年由其夫人——布流尔伯爵的女公子玛丽代为出版,全书共八篇,后两篇只为初稿。从全书架构上来看,《战争论》与《孙子兵法》13篇颇有类似之处,《孙子》以“始计”为起点,以“用间”为终点,《战争论》以“战争性质”开篇,以“战争计划”结尾,都是首尾呼应,使全书在理论体系上形成一个整体。
古今中外的军事学术着作几乎都有一共同目标,即为教人怎样打仗,至于战争的本质为何,则可以说鲜有研究,《战争论》则是个例外。
克劳塞维茨对战争性质的基本认知就是在《战争论》第一章第一页上所说的:“战争不过是一种较大规模的决斗……一种强迫敌人遵从我方意志的行动。”他指出,无限(绝对)战争只能存在于抽象情况中,真实战争一定会受到环境的限制。因此,提出三点结论:战争从来不是孤立的行动;不仅为单独短促的打击;结果也从来不是最后的。于是,一个被后世经常引述的名言诞生了:“战争是政策(治)用其他手段的延续。”
和《孙子》心有灵犀,克劳塞维茨也认为“战争最像赌博”。中国古人言“卜赌同源”,占卜即迷信。
兵法是科学还是迷信,也许永远没有答案。科学之所以叫科学,是它总结出来的东西,屡试不爽可以重复的东西。《孙子》说,“兵无恒势,水无常形”,怕的就是重复,上一次管用,下一次照搬,是兵家大忌。在战场上,没有什麽是屡试不爽。军队最讲规则,而兵法恰是挑战规则,没有规则就是唯一的规则。兵法是研究测不准的东西,研究测不准的东西,在古代才是最高层次的东西,未来估计还会是这样。兵法,西人叫Art of War,即战争艺术,艺术就是处于最高层次的东西。
《战争论》中,克劳塞维茨喜欢用比喻。《孙子》等中国古籍,还有佛教经典,也常用此种方法。一般的理解是,一些哲理很难解释,不如打一比喻让读者自己去领会。
克劳塞维茨对于战争性质的研究还是有不足之处的。他虽注意到战争中同时有摩擦和机会的存在,但并未明白说明二者在敌我双方之间的互动关系。他虽曾提到小因可致大果,但并未此种关系作明确的探讨。
反观《孙子》却明白指出:“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所谓“先为不可胜”,就是尽量设法减低我方内部的摩擦,不让敌方获致可利用的机会。所谓“待敌之可胜”,就是等待敌方的摩擦对我方呈现可供利用的机会。孙子之语简明扼要,并把摩擦与机会之间的互动关系表达无遗。
克劳塞维茨对于军事天才曾作非常详尽的论述,但很可惜,他并未指出天才——孙子所谓“善战者”——的意义就是能够了解并善于利用摩擦与机会之间的互动关系。
《孙子》说,“兵家之胜,不可先传”。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一念之差,结果可能完全改变,就像足球赛,很难预测。毛主席也说,一上战场,兵法就全都忘了。军事,凡是可以传授的东西,都是纸上之谈,真正管用的东西,都没法传授。
(二)
西方世界的巨变有其深刻政治、经济、科技和文化因素。始于16世纪的文艺复兴,17世纪的科技革命,到了18世纪最后10年,古老欧洲的基本架构发生了彻底动摇,最直接的便是来自法国革命(1789年)所造成的后果。
法国由古老的旧王朝摇身一变而成为革命的共和国。诚如克劳塞维茨所认识的,战争并非独立的实体,而是国家政策的表现,当国家的性质改变了,其战争也会随之而改变。拿破仑战争为法国革命的延续和扩大,拿破仑·波拿巴(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不仅接受了革命的遗产,而且也变成革命的人格化代表。
拿破仑的大军团是靠新的“全民皆兵”才能建立起来的,那是罗马兵团之后在欧洲的最大兵力。当其征俄时,兵力总数接近50万人,如此巨大兵力,拿破仑才能纵横欧洲,所向无敌。法国政府建立史无前例的统制经济,人民消费被压低到最小限度,一切工业收归国有,以应战争需要。“全民皆兵”意味着军队是人民的军队,而不是国王的私人武力。大军团是为自由、平等、博爱而战,不是为某个王朝或某个人打天下。革命之前,只有贵族才能出任高官,革命之后,有才能的人都有出头机会。尤其是拿破仑的大将有很多都是出身微贱,每一名士兵的背包中都藏有一根元帅权杖。
革命产生一种精神威力远较强大的军队,那是旧欧洲所未有的。法军之所以勇敢善战,是以其新的社会结构为精神基础。克劳塞维茨对此评论说:“很明显,法国革命在国外所产生的重大影响,由于新军事方法和观念的程度,远不如由于政策和行政的彻底改变、政府的新性质、法国人民生活条件的改变等等因素的程度那样巨大。”
尽管如此,但那些“新的军事方法和观念”对于拿破仑的胜利也同样具有重大贡献。它们一部分是革命的产品,还有一部分发源于旧时代,只因革命发生才使其有彻底付诸实践的可能。
由许多个师组成的大军团的实际需要,“以战养战,因粮于敌”的系统构成拿破仑战略的基础。拿破仑曾说:“知道如何从占领地区抽取各种补给,即为战争艺术的精华。”
拿破仑不喜用“战略计划”这个名词,他认为那具有一成不变的涵义,所以宁愿用“战略准备”。在他那个时代,战略要比今天更具有在不确实领域中思考和行动的意义,这有暗示必须考虑各种不同情况,包括最坏的在内。所以,他说:“除非计算,否则在战争中将一无所获。”这也正是孙子所云:“多算胜,少算不胜。”他又说:“我的习惯是采取多种预防措施,而不把任何事物委之于机会。”由此遂导致一项最重要的原则,那就是“统一的指挥”。
这一原则在1796年拿破仑上书当时的执政时就曾有充分的表达:“政府必须对其将领有完全信心,容许他有广大的权限,而只需将其所应达到的目的告诉他。”这与孙子所谓“将能而君不御”的观念完全符合。
1806年拿破仑曾写信给他的长兄约瑟夫警告说:“假使你想保护你的王国中所有各点,则动用法国的全部兵力也都还不够。”这又与孙子所云“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的警语如出一辙。
拿破仑也和孙子一样深明“兵贵神速”的道理。他说:“在战争艺术中也像在力学中一样,时间是力量与重量之间的决定因素”,“在战争中时间段损失无可补救,任何解释都没有用,因为迟误即为作战失败的主因。”因此,他又说:“最好的并不是会打仗,而是会走路。”
在1805年10月的乌尔门战役中,他的部下说:“(皇帝)已经发明了一种新的战争方法,他所利用的是我们的双腿而不是刺刀。”这种新的战争方法,就是运动战。
英雄所见略同。《孙子》第八篇《军争》和第九篇《行军》核心讲的都是一个“走”,只是角度不一样。《军争》主要是讲出兵后、开打前,敌我双方,一直在赛跑,你追我赶,争相恐后,拼速度,抢时间,看谁先到达。《行军》讲的是两个具体问题:一个是“处军”,所经之处、所停之“地”是什麽样;一个是“相敌”,所经之处、所停之处周围的“敌”是什麽样。
实战不外乎两种活动,一种是“走”,一种是“打”。毛主席曾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走”是为了“打”,“打”要依靠“走”。“打”是一个点,“走”是一个面。点是受控于面,“走”比“打”更难。
孙子说“穷寇勿迫(追)”。拿破仑、克劳塞维茨则不以为然,他们有共识,那就是“宜将剩勇追穷寇”,说穷寇绝不能放走,一定要追。
拿破仑最后归于失败,并非他的思想实践失败。拿破仑手下元帅之一,后来成为瑞典国王的让-巴蒂斯特·贝尔纳多特一语中的,他中肯地说:“拿破仑不是为他人所击败,在我们所有这些人之中他是最伟大的。但因为他只依赖自己的才智,所以上帝才会惩罚他。他把才智用到其最大限度,遂终于难以为继。任何东西最后总还是会破裂。”
归根到底,拿破仑在战争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
(三)
英国着名的文人战略家——李德·哈特出生于1895年,一生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还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学生,主修近代史。投笔从戎之后,在1916年索姆河会战中受重伤,小命差点不保。战争结束时升到上尉军衔。1924年退役,此后即以写作为生,成为世界闻名的军事评论家。
李德·哈特可算是欧洲的最后一位“古典战略家”,但他还是核子时代的少数战略先知之一。早在1946年,他在其着作《战争革命》中指出,核子武器的出现已使全面战争变成荒谬的自杀行为,这也意味着核子国家之间若发生战争,则只能采取有限形式。
真正让李德·哈特的战略思想名垂青史的还是他的“间接路线”。这一观念1929年在他出版的一本名为《历史中的决定性战争》书中首次提出。他自称曾研究30个战争,包括280多个战役在内,发现其中只有6次是用直接路线而能获致决定性的战果。直接路线即斗力,间接路线即斗智,他遂敢于断言:间接路线是最有希望和最经济的战略形式。
在1927年以前李德·哈特与大多数西方战略思想家们一样还不曾读过《孙子》,但其思想仍有许多点已与孙子不谋而合。到1929年首创“间接路线”时,李德·哈特指出《孙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兵书,李德·哈特认为,在过去所有一切的军事思想家之中,只有克劳塞维茨可与其比较,但他还是比孙子“陈旧”(dated),尽管他的着作晚了二千余年。
李德·哈特认为:“孙子眼光清晰,见识较深远,而更有永恒的新意。”他还说:“《孙子》这一本短书所包括对战略和战术基本知识,几乎像我所着的二十多本书中所包容的分量一样多。”
尽管李德·哈特说只有克劳塞维茨可与孙子一比高下,但他对于克劳塞维茨的思想不仅不重视,且多有批评。在1932年的一次演讲中,李德·哈特直呼克劳塞维茨为“数量教主”,并指责其已使政策变成战略的奴隶。一位举世闻名的学者为何会如此不顾风度地批评前贤呢?
其实不难理解。孙子论将把“智”列为第一,而克劳塞维茨论军事天才则把“勇”视为第一。这足以表示二者在思想上的基本差异。尤其克劳塞维茨的言论,有些部分若从表面上看来,实不无崇尚暴力的趋势,而那也正是为李德·哈特所深恶痛绝的。
李德·哈特深得孙子兵法之真谛。他说:“战略目的为获得较好的和平”,由此向现代世界发出警告,“工业化已经使所有的国家在命运上变得不可分。政治家的责任为永远不应忽视现实,而追求胜利的幻想。”60年前,他就以超前眼光提出了近似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
晚年的李德·哈特进而又提出了和平的八项基本原则,其中最后三点分别指出“绝对不要迫使对方作负隅之斗,并应经常帮助他顾全面子”;“应绝对避免自以为是的态度,再没有比这种态度更能使人变得如此盲目”;“必须力戒两种最普通的妄想:一心追求胜利和认为战争不能限制”。
他仍念念不忘地说:“《孙子》要算是最早研究战争与和平的一本书。我的(对于和平)八点都曾经明白或暗示地包括在该书之内。自从那个时代起,人类持续不断经历了许多次战争,大体都是劳而无功,足以证明人类并不热衷于向历史学习,人类中的‘伟人’更是如此。但历史的教训却是永远在那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