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夜色下的开罗》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这个系列介绍若干在近代历史上留有痕迹的美洲原住民女性,按欧洲人侵入美洲大陆的大致年代,顺序分为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南美洲、北美洲三部分,每个部分大致按当地原住民在与欧洲殖民者相处过程中认识逐渐加深、态度演变的规律排序。限于楼主政治业务水平,帖子中一定有很多缺点和错误,欢迎批评指正。

本节范围为1492-1530年代的中美洲与加勒比地区。

1.【后经典玛雅】对岸阿姐——水花(萨茜霞)Za\'asil-Há

引子:16世纪初尤卡坦半岛东部的玛雅语言和今天的标准化尤卡坦玛雅语有所差异,更接近于今危地马拉的基切语,“花”不读Lool或其他几种尤卡坦地区玛雅语中的Top,而更接近今基切语、卡克奇奎玛雅语中的Kotz\'i\'j;“水”的发音则与今尤卡坦玛雅语相似(Ja/Ha)。Za\'asil-Há(Zasil-Ha)“萨茜霞”这个名字意为“水中的花”。

萨茜霞,是1510-1530年代查克特玛尔(今墨西哥金塔纳罗奥州首府切图玛尔)卡门海滩(当时称为夏满-哈)酋长的女儿。作为部落里许多男青年心中的白月光,她又以月亮女神的名字被称为“伊丝切尔坎”。

(主要活动范围:尤卡坦半岛东部,今墨西哥金塔纳罗奥州)

我看到了我的爱恋,

我飞到她的身边。

我捧出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图片系占位用的旧图。

1511-1516年间的某一年,萨茜霞的父亲纳昌坎酋长与统治科苏梅尔的塔克斯玛酋长签订条约结成同盟。作为盟约的一部分,塔克斯玛酋长向纳昌坎酋长赠送了一个他们部落在海滩上捕获的,白皮肤、大胡子、身材高大,具有一些不可思议工艺天赋的人形生灵——阿罗卡。

萨茜霞的时代,尤卡坦海岸的玛雅人已经多次目击到搁浅在海岸上的类似生物,甚至捕获了其中一些——玛雅人获得的知识大致包括:他们非常难闻(这些人通常都几乎一生没洗过澡),有的能爆发几次极危险的隔空杀伤力;但一旦被扒光后,他们与南方波波卢卡地带捕获的纳瓦人奴隶似乎没有本质差别,都可以被长矛或祭祀刀杀死,被洗干净后可以吃(无毒),也可以养起来。但他们的免疫和消化系统很脆弱,绝大多数很快就被养死了。

阿罗卡和那条西班牙海难船上两名幸存者中的另外一个、与他同时被捕获的传教士赫罗尼莫·德·阿吉拉,是仅有的被塔克斯玛部落成功一直养活的两个人。他们最终都学会了当地的主流语言。阿罗卡加入纳昌坎部落后,在与近部落的战争中表现十分英勇,因此他很快就得到了酋长的赏识,积功升为大将军(Nacom)。但人们仍然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吃人间玉米的诸神最后一次创造成功的玉米人——直到他获得了酋长女儿萨茜霞的爱情。

今天的历史没有记录他们的恋爱过程。我们已无从知道萨茜霞是如何在外人的指指点点中和这个来路不明的怪人走到一起,他们的婚姻中曾有过什么碰撞与磨合的细节。但以下几件事帮我们确定他们俩极大概率是自愿结合的:1. 萨茜霞是当时查克特玛尔城中地位最高的年轻女性;2. 阿罗卡在上一个部落(塔克斯玛)期间没有女人;3. 有明确记载塔克斯玛酋长曾给前述的另一个幸存白人——留在该部落的德阿吉拉介绍了玛雅女子,但被拒绝; 4. 阿罗卡来到纳昌坎部落后,最终和酋长的女儿萨茜霞结婚了。

后经典玛雅社会并不是一个母权社会。萨茜霞和一般的玛雅女性一样出嫁从夫,习俗是夫唱妇随,而不是相反。但1519年墨西哥征服者——科尔特斯找到这里来想要赎出他的两个天主教兄弟时,我们在历史记载中明确地知道,萨茜霞的丈夫阿罗卡拒绝了科尔特斯的好意。他请人带回的信说:“我已经在这儿娶妻了,有三个孩子。我现在是玛雅人的酋长和将军……我还要如何回到你们中间来呢?你走吧,愿上帝与你同在。”

很显然,阿罗卡和萨茜霞的婚姻是有爱情的,后者对玛雅文化的骄傲改变了前者。

另一边,一直坚持念经(他随身带着一本祈祷书)且在玛雅部落中守身如玉的教士德阿吉拉高兴地接受了营救,随后成了科尔特斯侵略军的翻译。

从某种意义上说,坚信上帝、誓死不渝,竭力维护自己克己复礼不近女色形象的知识分子德阿吉拉,与没文化的穷苦水手、日子人、大老粗贡萨罗·格雷罗(阿罗卡),代表了欧洲来到新大陆早期移民的两种路线——前者为主流的文化后来发展出了致力于种族灭绝北美原住民的美国和拉美买办上层,后者为主流的文化后来发展出了主流拉美。美国的发展比拉美成功得多,但德阿吉拉后来过得并不好。他与科尔特斯后来在路上收到的女奴马林切合作,实现了西班牙语-尤卡坦玛雅语-阿兹特克纳瓦语链式翻译,完成了阿兹特克征服史上一系列不断借力打力的外交沟通,为马林切成就科尔特斯作为阿兹特克征服者的英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后来马林切逐渐掌握西班牙语,只会念经的书呆子德阿吉拉在科尔特斯队伍中就变成了没有价值的人。德阿吉拉的宗教贞洁最后也遭到了挫败,历史记载,他把科尔特斯的土着盟友——特拉斯卡拉王国的一名郡主朵枝涅妮(Toznenitzin)的肚子搞大了,但没有娶她。他在打下阿兹特克帝国后的大分赃中获得了一小块领地,1524年(据《征服新西班牙信史》)或1531年(一般持这种看法)孤独而潦倒地死在异乡的土地上。

1528 年左右,阿罗卡——当年的贡萨罗·格雷罗——已成了玛雅纳昌坎部落的重要贵族,地位接近于大酋长。阿隆索·达维拉和弗朗西斯科·德·蒙特霍兵分两路准备征服尤卡坦半岛。得知他仍然活着,蒙特霍写信给他,请他作为内应,事后给予好处,被阿罗卡拒绝。蒙特霍和达维拉决定坚持入侵,他们分别从陆海两路出发。阿罗卡机智地向双方传递了“另一方已被击败”的假情报,使他们都逡巡不前,轻易粉碎了西班牙军队的钳形攻势。1531年,达维拉终于兵临阿罗卡的大本营查克特玛尔;他派兵攻入城市,发现阿罗卡早已人去楼空。当他准备撤退时,阿罗卡和萨茜霞的伏兵杀出,将他们包围在城里,达维拉经过苦战突出重围,狼狈逃回洪都拉斯。

时光飞逝,沧海桑田。喷发的烟山(Popōcatepētl)覆盖了积雪,明镜般的特斯科科湖已经干涸;美洲最大的金字塔神殿变成了三百六十五座教堂,特诺奇蒂特兰已变成了墨西哥城,庞大的印加帝国屈服在西班牙人铁蹄下,曼科·尤潘基起义遭到了残暴的镇压。而已被西班牙人发现近四十年的小小的尤卡坦半岛上仍飘扬着玛雅文明的绿咬鹃羽旌节。它像一块卡住殖民者喉咙的鱼刺,骄傲地屹立在被征服的墨西哥谷地和达连地峡(今巴拿马)之间,没有一个侵略者能在此立足。

阿罗卡送给水花的礼物,是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然而,也许是“水中花”这个名字注定,萨茜霞和阿罗卡的爱情终究没能白头偕老。

随着西班牙对危地马拉殖民日渐巩固,侵略军在玛雅北部地区的出没也越来越频繁。1536年,洪都拉斯地区的玛雅人向阿罗卡部落的大酋长求助,阿罗卡奉命指挥一支偏师,端掉了西班牙人在当地的前哨站。被击溃的殖民者在撤退途中遇到危地马拉来的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一部,双方合兵一处,在乌卢阿河附近发动突然反击,阿罗卡被火枪命中胸口,死在了昔日同胞的枪下。他把生命献给了他所认可、热爱和忠诚的美洲本土人民命运的共同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以算是从圣马丁到卡斯特罗,所有拉美近现代西裔白人与美洲本土人民站在一起反抗屠杀、阻挡掠夺、捍卫自主、塑造尊严的一切解放斗争历史的开端。

后记:萨茜霞用自己的魅力和真情归化了西班牙水手、火绳枪手、天主教徒贡萨罗·格雷罗,把他变成了玛雅酋长和将军阿罗卡。萨茜霞以身相许将他接纳为与自己平等的人,他以生命回报妻子,在长达二十年的时光里证明了自己的真心。他们是美洲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大致平等的欧洲人-印第安人结合;由于这一点,尽管萨茜霞显然并不是最早生下当今拉美主体民族——梅斯蒂索混血人的女子(从到达美洲之初哥伦布的人就犯下了大规模强奸罪行,见第三节),她仍然常被后世尊为血缘意义上拉美的母亲。

今天墨西哥合众国的金塔纳罗奥州州歌里有一节纪念他们夫妻二人:

东国向大海,万里牵绝恋。

红花水中生,真爱无恨怨。

罡风不可分,铁血不可断。

叶脉衍万众,伟志如高山……

2.【萨波特克-奇奇梅克】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小桃娘娘(茜瓦碧伊·萨珀钦科) Cihualpilli Tzapotzinco

引子:如果你还记得马面女那一篇帖子,你就应该知道,Cihua是纳瓦语(以及纳瓦系语言)中的“妇女”或“妻子”。

Cihualpilli字面翻译是“高贵的女人”的意思。Tzapotl(Zapote)是纳瓦语中对一系列不同种属甚至不同科、但都具有红黄色/棕色柔软甜美果肉水果的统称,这些水果的共同点是外观不同程度接近旧大陆的桃子或柿子。-tzinco是纳瓦语中的方位后缀,视不同语言环境可译为“小小的……”、“轻巧的……”、“低矮的……”、“新的……”或“在……内部”。“茜瓦碧伊·萨珀钦科”Cihualpilli Tzapotzinco合起来可意译为“小桃娘娘”。

(主要活动范围:托纳兰(位于今墨西哥哈利斯科州))

落拓东风不藉春,吹开吹谢两何因。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年轻时的小桃;图片形象依据托纳拉城Calle Benito Juárez大道Plaza Cihuapilli“娘娘坝”上的茜瓦碧伊·萨珀钦科(皈依天主教前土着少女)雕塑重画。

托纳兰(今托纳拉)位于今墨西哥合众国的西部腹地,是今墨西哥领土上两大土着文化区域——中美洲文化和干旱美洲文化的边界。今天美墨边境的界河——格兰德河,其下游的当地部分在古代被称为“奇科纳瓦河”Chicnahua——静静地从连绵的山谷中流过。16世纪初,这一带是开化的中美洲文明普世价值的北界,南连普雷佩查帝国(钦春钱),北接阿兹特克人眼中的犬戎蛮族(奇奇梅克)。经过频繁的战争,托纳兰在西班牙人到来前约300-400年时形成了独特的Tlatoanazgos民族文化认同。

勤劳勇敢的托纳兰人围绕这一带的崇山峻岭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社区——“升阳之境”(Tonallan Tlahtocayotl)。升阳城的居民们在奇科纳瓦河上捕鱼,在群山中狩猎;虽然使用纳瓦语的一种北方方言(Tecuexe语,另一些人使用一种奇奇梅克语言——科卡语Coca),但他们骄傲地拒绝接受墨西哥谷地那些无父无君、靠背信弃义繁荣起来的阿兹特克纳瓦人创造的文明,不拜后者信仰的“普世价值”(阿兹特克宗教系统)。取而代之,他们崇拜伟大的“童神”——特奥皮尔辛特利(Teopilzintli),感谢他让谷地晴空万里、风调雨顺;民事神艾里(Heri),感谢他为他们带来了灵巧的工艺和知识,让陶器艺术蓬勃兴盛;以及最重要的战神纳亚礼(Nayarit)。【此处不同资料有差异】

小桃时代的文物——托纳兰本土宗教神殿,1530年代被原地改建成了天主教堂

战神纳亚礼曾指引托纳兰人挫败了强大的敌人。

哥伦布首次到达美洲之前十余年,位于今墨西哥哈里斯科州-科利马州一线的查帕拉湖等地发现了丰富的盐卤矿。当时中美洲世界的第二大帝国——普雷佩查帝国(伊奇科瓦)雄才大略的皇帝(卡宗奇)——祖安佳(Zuanga)决定夺取这片土地,约1480年,普雷佩查三路大军同时入侵萨科阿科 (Zacoalco)、萨波特兰 (Zapotlán) 和萨尤拉 (Sayula),开始了古墨西哥的“盐卤战争”(Guerra del Salitre。注意这并非19世纪南美洲的硝石战争)。

由于在西班牙人面前表现过于拉胯,在当今由西班牙人和阿兹特克人后裔书写的墨西哥历史中,普雷佩查帝国几乎被遗忘了。其实它曾是中美洲可以与阿兹特克帝国并列的超级大国——作为本区域唯一拥有大规模金属冶炼能力的文明,他们拥有连阿兹特克人都没有的铜兵器!(虽然是极少数)几乎瞬间,普雷佩查军队就击败了这些一盘散沙的纳瓦人城邦,占领了萨尤拉和科利马地区。

大约就在这一时段,小桃嫁给了托纳兰国王(Tonatzitli),生下了第一个女儿。这个历史未记录名字的姑娘长大后嫁给了他们邻近属国泰特兰(Tetlán)的国王。

普雷佩查军队在占领的萨尤拉等地横征暴敛,试图改变当地人的文化习俗,激起了他们的强烈不满。萨尤拉城最先爆发起义,但随后被镇压,当地的反抗军撤退到科利马。随着时间推移,科利马聚集了来自萨波特兰、奥特兰等地的大批反抗军。1510年,托纳兰果断与科利马的反普雷佩查力量结盟,纳瓦人联军在萨科阿科和托纳兰两条战线上与普雷佩查帝国军队爆发决战,大败侵略者,将祖安佳皇帝的军队全部赶回了今墨西哥米却肯州境内。

1520年代,托纳兰国王驾崩,继承人珍花太子(“朔钦特拉”Xochintla,字面意“珍贵的花朵”)年幼,小桃作为太后统治了升阳城。

在极度大男子主义的阿兹特克文化中,女性是没有资格从军的,更不要说担任最高统帅、一国之君了。但托纳兰人不吃阿兹特克这一套。直到今天,在托纳拉人心中,西班牙殖民军到来前的小桃娘娘仍是一位伟大的统帅——当代托纳拉人为年轻时的她树立了一座英勇神武的雕像。

小桃执政的这段时间成为了升阳之境的全盛时代。根据某些资料显示,主城升阳城(即今托纳拉)可能拥有6000栋建筑、居住着3万人口——听起来不多,但请注意,这个时代的伦敦城人口仅为5万人,柏林城的人口甚至不过1万人左右。升阳周边的12个小王国(实际上是有自我认同和武装力量的部落)——特拉克帕克(Tlaquepaque)、托洛洛特兰(Tololotlán)、科约兰(Coyolán)、梅克斯奎坦(Mexquitán)、查拉蒂坦(Tzalatitán)、阿特马雅克(Atemajac)、塔特波斯科(Tateposco)、特拉克索穆尔科(Tlaxomulco)、奎斯科穆特兰(Cuescomutlán)、特拉基拉基拉/托卢基拉(Tlaquillaquilla/Toluquilla)、科尤兰(Coyutlán),以及上面提到的泰特兰(Tetlán)——向他们效忠进贡。贸易食盐、陶器和龙舌兰的商队往来奔走,山谷环抱的托纳兰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微型帝国;他们甚至在山顶架设了一座天文台。

现在已经是1530年了。西班牙殖民者占领墨西哥城已经九年,阿兹特克帝国的末代皇帝夸乌特莫克被处死已五年,他年轻貌美的妻子伊丝佳苏琦屈服在科尔特斯身下;当年升阳城费尽周折才击退的大敌——拥有繁华城市和先进文明的普雷佩查帝国,听闻西班牙天兵利害后,已经几乎不加抵抗直接向对方投降。

现在西班牙总兵德古斯曼已经率领大军从墨西哥城北上,挟灭族之威,朝他们小小的帝国开来了。

从前方拒绝投降的小城邦传回恐怖的流言:像小山一样高大、奔驰如飞的敌人浑身散发着银光,最勇猛的战士用最新的宝石棒也砍不穿他们银色的皮肤,而他们却能抬手间发射闪电,从几十步外取人性命;他们的薄片武器像黑曜石一样锋锐,但反射银光、截面完美而且极长,能把人体切成光滑平整的两段,而他们确实这么做了。男人的尸块四处飞溅,被奸污的女人血淋淋地倒在地上抽搐等死,她们的胸脯被这些金属人割下来用绳子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炫耀。这些金属人带着全身裹在黑布里、拿着金镶边黑皮书的祭司,他们能召唤出邪灵,这些邪灵会追随侥幸逃过一劫的飞奔的报信人,使他们讲完这一切后立即倒地不起,全身溃烂、生满恶疮而死;随后,同样的、过去闻所未闻的病症开始在胆敢庇护报信者的部落里蔓延,祭司和医生束手无策。人们都说,那不是疾病,是敌人对不顺从者的诅咒。

这时的小桃已经不是盐卤战争时那个亲自挺枪冲锋陷阵的青年妇女了。在那个冷战和地区冲突的年代里,小小的升阳城从未臣服于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也从未向发达的普雷佩查帝国低头,一直坚守了来之不易的自由和独立。但现在传来的信息超出了那个时代中美洲战略家们对地缘政治的理解力。他们用强大的技术打破了第一批与他们接触的土着精英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而且用空前残暴却似乎被天神庇护、不受任何惩罚的事实,摧毁了后者心中对善恶、天理的信念。

小桃派使者带上软桃、蜂蜜、鳄梨等礼物,前往德古斯曼的营地求和。德古斯曼不仅残暴、傲慢而且为人贪婪,他表示,首先,这不是平等交往赠送礼物,是你们向天兵义务缴纳的贡品,而且作为我们的补给太少了;其次,没有什么“求和”,必须明确地向西班牙国王下跪臣服。至于之后和不和,不是你们说了算的——特别是,土着政权不能原样保存,你们必须皈依天主教,你们的领导人必须任凭我处置。

德古斯曼的回复(尤其最后一个条件)让小桃的臣民受到了极大侮辱。小桃女儿嫁到的泰特兰王国坚决要求出战抵抗,科约兰、查拉蒂坦等另外三个王国的领导人也认为应当抵抗。由于小桃坚持投降,四个小王国在泰特兰带头下愤然自行集结了一支3000人的军队,前出埋伏在西班牙人的必经道路、泰特兰属地一座拥有太阳女神神庙高山下的峡谷里——那个敢对他们太后和统帅出言不逊的人必须死。根据过去对抗强大普雷佩查大军光荣历史的经验,他们相信,只要在投降仪式开始前消灭他,一切就没事了。

根据现存历史,在这次不算叛乱的叛乱中,小桃似乎作出了非常机会主义的反应——我也不想因为传闻负上背叛百姓和亡夫的罪名,让想打的男人们自己去打一仗吧。

小桃只作了最坏的打算。她召集了全城最漂亮的未出阁的少女,向她们分发了最精美的龙舌兰布裙;同时她调集了足够数量的礼物贡品,按原计划准备投降仪式。

1530年3月25日,预定的投降仪式当天,西班牙大军到达四个小王国的军队设伏的山谷。土着战士们满怀着愤怒和仇恨向这些银光怪人射出箭雨,然后跳下山,举着羽毛盾牌和宝石棒呐喊着冲向他们。但后者果然像传说中的那样毫发无伤——最锋利的黑曜石棒刃,在他们银光闪闪的皮肤上连个凹痕都留不下。西班牙军队迅速训练有素地分成三股,将四个小王国的军队各自击破。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所有反对投降的土着勇士被全部击杀,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山间的泉水。

到这里,许多现代资料里都转述了一个原始史料来源未知的说法:小桃在山涧旁边哭了一场。

现在小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去面对德古斯曼了。她派出了预先组织好的少女队伍,由她们代替原本的使节出城,去向西班牙大军献上贡品——更多的软桃、蜂蜜、鳄梨、鸡肉、鸡蛋、洋葱、陶器和布料,以及最重要但也最屈辱的一种——她们自己。

很多年以后,托纳拉的市徽上,仍然画着一个身材高大、全副盔甲的西班牙骑兵搂着一个手捧陶器、矮小瘦弱的棕色皮肤女孩。和许多拉美地方政府徽章一样,托纳拉市徽通过文字描述定义,没有标准化的图像版本;在流传最广的一种矢量图版本里,女孩的头扭向一边,秀丽的脸上挂着掩盖不住的戚容。

今天的托纳拉市徽

回到1530年3月25日那一天。奇迹发生了:为人一贯残暴的德古斯曼居然被软化了。在小桃承诺亲自带头受洗、并将叛军战死处山头上的土着石头神庙(也就是开篇照片里的那一座)改建成教堂后,德古斯曼放过了托纳兰,只留下少量士兵看守。虽然实权落入他们手中,但小桃没有被惩罚,获得了“受洗者胡安娜”(Juana Bautista Danza)称号,甚至在名义上继续担任了托纳兰的最高统治者。托纳兰在几年内也继续维持了周边最大最繁荣城市的地位,直到1535年德古斯曼亲自主持的白人定居点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建成。

由于没有文化不曾写过书、在西语世界内放弃了话语权,又在殖民军里站错了队,走到了科尔特斯等几个主要征服史一手记录者的对立面,德古斯曼的种族灭绝行径被其他西班牙人毫不掩盖地充分记载下来:他对墨西哥西北进行了毁灭性的扫荡。他为手下士兵制定了与军衔挂钩的奴隶指标,发放奴隶许可证,经营着公开的奴隶贸易公司;每发现一个土着居民点,就派兵包围起来发动突袭,抢光粮食,烧光房舍,酷刑拷打酋长、长老或土着贵族,逼问附近哪里有黄金或其他值钱的东西。如果什么都找不到,就杀死老人儿童,把年轻男女土着村民捆绑成串,押着他们跋涉千里去海岸,装船出海卖作奴隶。他的部队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德古斯曼的这些行为被他的政敌举报(1528年后西班牙皇室规定“未经朝廷批准私捉美洲土着人为奴隶”违法),1537年,德古斯曼因公然抗旨、滥权、谋杀土着君主(他虐杀了普雷佩查帝国的末代皇帝)和虐待土着居民罪被撤职查办,戴上镣铐,像他以前送走的土着奴隶一样装上船送回本土受审。当然这样的“审判”最终只能是高举轻放,德古斯曼最后只服了一年刑,二十多年后在潦倒中老死,以一个血腥残暴的狗官形象载入史册。

关于这样一个即使在殖民者中都以残忍好杀闻名的总兵为什么会在托纳兰被攻击了一场后反而突然开恩,大多数后世叙述者的解释是,这是因为小桃的美色攻势发挥了作用。这应该没有错。但笔者发现某些资料和当地传说中提到,投降仪式之前那场被广泛认为是屠杀的一边倒的战斗里,西班牙军队其实也遭受了伤亡。

当年的真相只有德古斯曼自己心中清楚了。但如果笔者猜得不错,也许反抗者的血并没有完全白流吧。

后记:

方济各会和奥古斯汀会一直在当地传教。1615年,方济会在一份奏章中将当地土着描述为“服从、高贵、温顺的人”,请求西班牙国王颁旨确认他们对土地的所有权。

由于没有发生彻底的种族灭绝,除原本信奉的土着宗教被铲除外,托纳兰的文化传承没有断,其精湛的陶器手艺传统基本被保存下来。但经过几百年的传教洗脑后,今天的托纳拉人对1530年3月25日发生事情的认知已经完全站在了殖民者一边——当地人传说,是信仰捍卫者、使徒雅各(“圣地亚哥”)站在西班牙天兵队伍里出手,打败了不服从上帝传福音的恶人;又传说,德古斯曼击败土着叛军后,为惩罚他们,把他们的死灵变成了外观诡异的怪物“塔斯托阿尼”(Tastoane)。

今日墨西哥托纳拉城,圣地亚哥节游行中的塔斯托阿尼形象

每年的7月25日圣地亚哥节,托纳拉城都会举行塔斯托阿尼战舞,重演骑着白马的正义化身、耶稣门徒、西班牙的主保——使徒雅各——戴着墨西哥宽沿帽挥舞圣剑,将戴五彩斑斓魔鬼面具的拒绝归顺天主的塔斯托阿尼妖怪——也就是当年那些誓死捍卫小桃和这座城市名誉的叛军——斩于马下的情景。扮演圣地亚哥的真人演员会先被邪恶的异教恶灵拖下马“击毙”,然后“复活”站起来,最终将所有妖怪击倒。木鞭代替了真剑,但打是真打,一场表演下来,扮演土着恶灵的演员常被抽得满身血痕。天主使徒对化外邪魔的仇恨滔天至此。

塔斯托阿尼战舞是今天托纳拉的招牌旅游节目。在舞蹈叙事里,圣地亚哥象征的西班牙军队是“我们”,而倒地死去的土着战士,则是群魔乱舞的“他们”。

崇拜圣地亚哥(使徒雅各)的托纳拉人抬着他的主保像游行

如今的托纳拉,陶器制造和文艺活动依然繁荣,小桃娘娘作为文明开化新时代的并列开创者之一,仍然世世代代被托纳拉人敬仰。然而,小桃靠委曲求全保住了她人民的血脉传承,却没能——至少没能完全像几百年前的意义那样,保全他们后代心中的“自己”。

我不想在拉美人面前犯下西方人在我们面前犯过、甚至现在还在犯的那些傲慢的错误,希望尽可能尊重真正经历过历史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例如UCSC的中美洲民俗专家、哈利斯科的女儿Olga Najera-Ramirez教授对此有一个有趣的观点),不敢认为自己能垄断他们对历史和祖先的解释权。但考虑到德古斯曼总兵罄竹难书、毫无争议、被当时西班牙法庭自己采信并定罪判刑的种族灭绝犯的身份,看到当今托纳拉人每年五彩斑斓的狂欢偶尔还是忍不住想,当年那座面对普雷佩查和阿兹特克大军顽强抵抗、英勇不屈,遗世独立于天地之间的伟大的城市,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小的帝国,似乎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

3.【古典泰诺人】美洲第一位女英雄——金花(雅娜佳俄娜) Anacaona

引子:小桃开城投降仅18年后的1548年,西班牙皇室下令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这次普查表明,新的托纳兰城里只剩下了185户土着居民;围绕它生存的小国更是人口凋零,例如上面提到的科尤兰只剩下了147个人,整片区域只剩下了1791个土着人。

保存这份人口普查数据的每一代人都是历史的功臣。没了它,到今天,小桃的故事对鼓吹三百年殖民的人或许会成为一个完美结局——“看!历史证明了,在白人面前,你只要低头、顺服、受殖民,就能得到文明、繁荣和进步!”现在统计报表往面前一扔,他们中绝大部分人只能闭嘴。

然而,同样的历史,人们会读出不同的味道。肯定有人私下觉得,因投降殖民者而在其手下维持了全族尊荣的小桃本人,不就是很好的榜样嘛。至于族人,与我什么相干?

金花的故事是适合给这样的“幸存派”打消这种幻想的。

(主要活动范围:今海地岛中部和西南部)

胡笳动兮边马鸣,儿呼母兮啼失声。登胡殿兮临广庭,心怛绝兮死复生……

图片形象依据早期西班牙人绘制的雅娜佳俄娜版画形象和历史文字描述重画:“1496 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兄弟巴塞洛缪·哥伦布 (Bartholomew Columbus ) 进入夏拉瓜时,着名的雅娜佳俄娜乘坐由六名印第安人抬的轿子出来迎接西班牙人。她赤裸的身体上裹着一条色彩艳丽的棉布裙子,一直垂到大腿中部;她头戴一顶红色和白色鲜花编成的花环,胸前和身上还缠着同样由真花结成的芬芳馥郁的花串。”雅娜佳俄娜的相貌取自笔者的一个拉美籍师妹。

关于金花女王(雅娜佳俄娜)详细故事、包含背景和前情提要的单独帖子见此处。

关于金花女王故事后续(手下酋长阿图伊/哈土伊简要事迹)的单独帖子见此处。

在像待售的女奴一样被按倒在圣多明各殖民地裁判所崭新的青石台阶下的那一刻,雅娜佳俄娜——西部海地人的王、全岛最大也是最后两个原生政权的共主,只有29岁。

520年后的今天,这个年龄的女子仍被叫做“小姑娘”,很可能还没有正式结婚(……比如我);如果她选择攻博,有一半概率在这个年龄还没毕业。但520年前,普通人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多岁,29岁的雅娜佳俄娜不仅有女儿,她已经十四五岁的女儿也已经有女儿了。算上自己女儿和外孙女在内,她已经为自己小小的国家、为那整个自己出身的古老世界的利益,穷尽了自己能做的、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最终不过换来这样一个乏善可陈的终局。

无论膝下寒冷而硌人的石地板、还是手腕脚腕上的冰凉,都在不断提醒她,她已沦为别人功业的一部分,历史的聚光灯将落在踩着她上位之人的头上:就像现在的她无法挣脱那副将自己双手固定在身后的棕褐色魔器一样,满怀仇恨隐忍十年,她仍然无法带领族人挣脱那终将到来的命运的黑魔咒。

今多米尼加共和国圣多明各,作为哥伦布雕塑底座的雅娜佳俄娜雕塑

果然,在这个天外邪魔降世的时代里,她不是什么能带领族人逆天改命的大女主。她的世界只能沉沦、消亡,而她终归只是个挣不断锁链的普通女人。

可是那坚不可摧的有大法力的魔链,连她最崇拜的丈夫都挣不断,她又如何挣得断呢。

庭上一群戴假发的人在叽里咕噜说着话,底下押着她的西班牙士兵们拿着打好了结的绞索,在一旁准备;那是她能理解的技术造出的绳索,是一种刑具,只等法官将他们大概是虔诚祭拜另一种刑具的废话念完、完成了他们那象征分食被处决死人血肉的恐怖祭典,就好第一时间套到她脖子上。

——就要死了吗?

通常认为雅娜佳俄娜的出生地,今海地莱奥甘郊区的“雅娜佳俄娜溶洞”

泰诺人地处四季如夏的热带一隅,没有已知的历法。闭上眼,回首往事时,雅娜佳俄娜自己也算不清楚,自己算是在西元什么日期出生的——反正不是1474年就是1475年;但她知道自己出生的地方,那是一个深山之中、密林掩映的溶洞。

这片山区在今天被称为“蒂布坎”,位于一个叫“莱奥甘”的近代城市的郊区。这个溶洞在今天被称为“雅娜佳俄娜的洞府”,当今巫毒朋克的海地共和国有一批收入足以支撑昂贵户外运动爱好的上中产和富人,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女把这个溶洞当成了探险打卡地。当然了,这些身后事雅娜佳俄娜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的人生里没有蒂布坎或莱奥甘。但她知道,她出生的国家叫做夏拉瓜(Xaragua);她立足的这片土地上,一共有五个这样的国家(cacicazgo):夏拉瓜、马瓜那、马瓜、马利安、伊圭,这五个国家共同占据了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基思结亚岛——“所有大地的母亲”(这个岛是除古巴外泰诺人已知的所有岛屿即“大地”中面积最大的。当时泰诺人尚未完全将古巴探明);她拥有壮丽的山脉,因此又叫阿伊地(“多山之地”)。由于后来美国出兵对阿伊地实施军管,垄断了它的对外解释权,世界人民认识这个国家大多通过英语文献,导致这个词被广泛误拼为“黑地”,我们将其译为海地岛。

今天的海地共和国只占据了海地岛西边的一小块。为了区别,我们也将整个岛称为“伊斯帕尼奥拉”,后者是哥伦布起的名字,西语中意为“西班牙的”。

——你说我们泰诺人世代生活的岛,怎么就成了“西班牙的”?

雅娜佳俄娜一辈子也没得到面对哥伦布或某个西班牙头目情绪爆发、大声质问一句这个问题的机会。这需要一支强大的陆海军,把那个西班牙头目踢翻在脚下,她没有。事实上,她选择了硬压下仇恨,化好妆盛装打扮出迎,含笑说几句虚与委蛇的话。

雅娜佳俄娜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姑娘。生为最受国王(Cacique)父亲和太子哥哥宠爱的夏拉瓜公主,雅娜佳俄娜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和文学天赋;她被公认为海地最早的诗人,西班牙人的历史记载了当时泰诺人对她诗歌的追捧:每当节日聚会,人们就会朗诵她的诗,把它们配上曲子演唱。几百年过去,她口占的那些泰诺语诗词只剩一首(准确说是一段残篇音节)在历代海地人跨越民族口口相传的死记硬背中勉强存世,但泰诺民族已经传承断绝,除一些零散单词外,他们的语言已不复存,无人知晓这段残篇的意思。

是的,正如题图展示的那样,在这时,泰诺人的所谓“国家”和“文学”都只是雏形,他们的生产力只刚够保证王后有裙子穿。这时代本应将最优秀的女人埋没在背带织机里,孕育不出那样有传世篇章的才女。但雅娜佳俄娜的运气太好了:不仅童年时作为“金花”(雅娜:“花”,佳俄娜:“黄金”)被富养长大,她父亲去世后,她的哥哥博奇奥继任夏拉瓜国王,与马瓜那国王高纳波永结盟好;她因此嫁过去成了马瓜那王后。高纳波甚至比她父兄更宠她,专门为她建造了一个礼仪广场(batey),还以她的名字创制了一套泰诺民族传统舞蹈(areitos)。

传奇的高纳波是马瓜那王国的开国之君。西班牙人出现前,他是起点修仙小说男主式的人物,现实中的萧炎和林动:他来自遥远的下位面——卢卡扬(即今巴哈马群岛,在海地岛西北900公里),他们这一支是与古典泰诺人和西部泰诺人(仅存于古巴中西部的希伯尼人)都有所不同的“北部泰诺人”;他打穿了自己所在的下位面,漂洋过海飞升到“所有陆地的母亲”——基思结亚(海地岛),然后凭自己的高强武功所向无敌,单枪匹马打出了一片天地,在马瓜那自立为南方海地之主。

——如果他还在的话,现在她被束缚着跪在西班牙人的法庭上等死,他一定会不顾一切从故乡长途奔袭,打上门来救她吧。

马瓜那国王高纳波,雅娜佳俄娜的丈夫

1492年底,哥伦布第一次向西航行,误打误撞来到了加勒比地区。在这里,他的船队发生内讧,一艘船自行开走,他带领旗舰和第三艘船到达海地岛西北外海。祸不单行,12月24日平安夜,他的旗舰在当时马利安王国首都瓜里科外不远的海面触礁翻覆——比一百多年后登陆北美的五月花号还惨!

哥伦布派人上岸向当地土着求助。马利安国王瓜卡纳加里得知后,派出大批独木舟帮助哥伦布的人抢运搁浅旗舰上储存的物资上岸,并慷慨地招待了他们。1493年新年,哥伦布启程返航,由于仅剩的第三艘船装不下两船人,他下令将搁浅翻覆的旗舰圣玛利亚号拆毁,用木板在瓜里科河河口和皮科莱特角间的海岸高地搭建了一座小堡垒,留下39人驻守,而他自己回去向西班牙王室报告。 这个名叫“圣诞堡”的堡垒是已知的美洲第一个欧裔白人殖民地。

哥伦布为他留下的人准备了充足的食品、工具和武器弹药,让他们即使与马利安本地土着交恶,也能高枕无忧。实际上,在瓜卡纳加里国王严令下,马利安人对哥伦布的留守人马竭尽忍让之能事,他们来抢土着的粮食,就让他们拿走;他们看上土着人戴的黄金饰品,就直接让给他们;哪怕他们闯进土着人家里的草屋,强奸了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也只能任凭他们将人带走。瓜里科和整个西北海地岛变成了这39个白人男性的罪恶天堂,一些马利安人不堪其辱,翻过海地中部茫茫的西堡山脉(Cibao,“石山”)来到南方的马瓜那王国,请求国王高纳波解救他们的妻女。

十八岁的雅娜佳俄娜在一旁听见了降临在北方的那些惨剧,劝高纳波说,我们去把她们救出来,好吗?

高纳波还在犹豫不决。这时11个白人牵着许多泰诺妇女、大包小包背着沿途抢来的黄金首饰,在马利安向导指引下闯进了马瓜那地界,直接开口,要他把马瓜那的金银交出来。向导之前对他们说,南方有个叫高纳波的很富裕的人,他有一座金矿。(“高纳波”的字面意思是“拥有金矿”)

在泰诺文化里,黄金(包括类似黄金的黄铜和金铜合金)并不是简单的财宝,它们是天堂掉落出来的圣物。听到这样亵渎信仰的要求,高纳波大怒,带着他手下的男人们一拥而上,击杀了这11个毫无防备的白人——泰诺人生性温和,加上早先由于瓜卡纳加里严令,这些白人从来到这座岛上起,就没有被人忤逆过,人人似乎都开开心心任他们予取予求;他们没想到,自己本本分分的奸淫掳掠居然会遭到反抗。

消灭这些人后,高纳波一不做二不休,组织了一支远征军翻越西堡山脉直捣瓜里科,将一心讨好白人的瓜卡纳加里打成重伤,马利安残军保护国王仓皇逃跑。此时那些被他殷勤款待的留守白人大多还落单分散在马利安各地的村庄里寻找黄金首饰和花姑娘,高纳波轻易找到了他们,将八个人击杀在农田里,九个人截杀在草屋中。马利安人对这些恶魔切齿痛恨,高纳波很快得到确实情报,龟缩在“圣诞堡”里的一共11个白人,他们依托高地和木栅栏固守,拥有弓箭和奇怪的远程攻击法术。经验丰富的高纳波没有强攻,而是派人趁夜摸上去放火;火攻大获成功,堡垒被付之一炬,着火的白人纷纷跳入海中,最后八个人在海面上淹死,三个人被冲上山来的马瓜那大军乱棍打死。高纳波命令将他们的尸体面向大海,吊在岸边的树木和山崖上。

11年后的圣多明各法庭。法官通过翻译,打断了雅娜佳俄娜的回忆:

——杀死“圣诞堡”39个基督徒弟兄,是他的主意吧?

——那是本宫的主意。我看不惯你们掳掠奸淫,让他为那些被你们欺负的女孩子讨还公道。

——1493年1月13日,航海日志记载,哥伦布大都督试图在西班牙岛最后一次补给时,在一个名叫“蓬塔弗莱查”的半岛遭到了高纳波和他手下的弓箭袭击。这也是你的主意吗?

——若是他做的事,我不会替他隐瞒,但那夏玛拉半岛远在东海岸,你当这海地岛上只有我丈夫一个男人吗?……你们奸淫妇女,抢夺粮棉;强迫人们放弃耕作为你们日夜淘金,然后来年没有粮食自己饿死。把海地岛的泥土都变成石头,也刻画不尽你们的恶行;这方世界的千百陆地上,世代生活的每个人都反对你们的统治……

那个名叫奥万多的高高在上的主法官冷笑道,——这好办,我把你这方世界千百陆地上世代生活的每个人都杀了,去我们世界下面的世界抓一批新人来统治。

雅娜佳俄娜一时语塞。在气结和突然升起的巨大恐惧中,她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邪魔法术束缚着的双手,铁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这该死的可怕的魔器,——她想起来了,她的丈夫,那身经百战的英雄,也是中招在这冰凉而坚不可摧的奇怪东西上啊。

1493年底,哥伦布率领一支新舰队第二次出航到达海地,在原本“圣诞堡”的地方只看到了一堆废墟和自己留守人员白骨化的尸体。哥伦布大怒,誓要拿下高纳波。这一次,他带了足够多的人马,他决定建立两个堡垒,一个叫“伊莎贝拉堡”,位于海地岛正北海岸;另一个叫“圣托马斯堡”,直插西堡山脉中央南侧的马瓜那腹地,差不多戳在了高纳波脸上。1494年3月,圣托马斯堡拔地而起;接下来的一年里,西班牙人对这座堡垒周边的泰诺百姓干了什么,我们已看不到了,但我们知道这个堡垒的第一任总督——佩德罗·德·马格雷特,一位贵族出身的总兵,在他看上几个月后,变成了海地泰诺人的公开同情者,不仅在海地、而且直接在伊莎贝拉女王的朝堂上大骂哥伦布,指责他的人对土着人实行了惨无人道的暴政。

显然看到了同样的事情,1495年3月初,高纳波出兵圣托马斯堡,雅娜佳俄娜随他出征。但这次形势不同了,深入内陆的西班牙人保持着高度警惕,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武器优势开始明显体现出来,在阿隆索·德·奥赫达指挥下,西班牙人打退了高纳波部队的第一波进攻。

接下来的两三个礼拜是一段海地泰诺人命运发生飞速转折的时间。圣托马斯堡战后高纳波反思,认为问题出在敌人不仅兵精,而且得到后方伊莎贝拉堡的支持。为了改变局势,他决定联系整个海地岛的五大泰诺国王摈弃前嫌,建立统一战线,先合兵一处端掉伊莎贝拉堡,然后瓮中捉鳖。

他的亲家——夏拉瓜国王博奇奥很快响应,随后马瓜、伊圭的国王也响应,但瓜卡纳加里拒绝了这一要求。不仅如此,为免哥伦布听说风声对他起疑心,他特地去求见后者,通报了海地四位国王密谋偷袭的情报,并向他保证,马利安永远是西班牙人的坚强后盾。四位国王得知后怒不可遏,联军首先荡平了马利安,再次将瓜卡纳加里打得屁滚尿流,逃进了深山中,抛下两个妃子;博奇奥辣手摧花杀了一个,另一个急忙向旁边的高纳波求饶,愿做大王的女人。高纳波有些尴尬地望向就在身旁的妻子和小舅子。

我们不知道雅娜佳俄娜说了什么,只知道因目击的泰诺人后来告诉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而被记载下来的结局,这个女人没有死,高纳波将她带走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那个并不见于西班牙官方史料,但因被《西印度毁灭述略》记载而广为流传的骗局:

“……‘诀窍’是这样的:印第安人把我们从西班牙带来的黄铜和其他金属叫做‘图雷金’,他们非常尊重这些东西,认为它们来自天堂——‘图雷’,因此用它们,尤其是黄铜,制作珠宝。

“那个阿隆索·德·奥赫达,他拿一套精工打造、精细纤薄,表面经过仔细抛光和修饰的脚镣和手铐换掉了大都督(哥伦布)原本要送给高纳波国王的礼物。奥赫达对他的同伴说:“都严格照我的动作做!”然后他跪下来亲吻了国王的手。他让国王明白,他从西班牙的巴斯克带来了一件厚礼,并向他展示了闪闪发光、仿佛白银打造的镣铐,设法让他理解,这套镣铐来自天堂,具有伟大而不为人知的美德,西班牙的国王将它视为绝美的珠宝……他恳求高纳波去河边享受这件宝物,把它们放在他必须摆放它们的地方(将镣铐戴上),然后他就可以上马成为骑士,像西班牙的国王那样出现在他的臣民面前。……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从巴斯克送来的礼物,以证明自己的美德。于是奥赫达让与他同行的人站到旁边,然后他骑上马,把国王也扶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然后基督徒们带着极大的兴奋和喜悦把镣铐给他戴上。奥赫达带着国王绕了一两圈,然后和他一起的九个基督徒都上马跟随;他们似乎只是在绕圈子,但每一次的折返点都变得越来越远,直到其他印第安人只能在远处依稀看到他们(印第安人怕马)——然后下一次就看不见他们了。”

西班牙人用骗局擒获高纳波

被以这种侮辱性极强的骗局抓获后,高纳波诅咒奥赫达:“当你死后,你必被千人踩,万人跨,赎你今日卑鄙的罪行!”

二十年后,奥赫达在对地狱的恐惧中死于海地岛上圣多明各殖民地的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死时留下遗愿,要他们把自己埋在修道院的门槛下。这样每个进门祈祷的人都会践踏他,作为对他一生罪孽的惩罚。

得知高纳波被抓进伊莎贝拉堡,三大国王决定,按原计划攻打伊莎贝拉堡,马瓜那军队由高纳波的兄弟马尼泰克斯代管。四大国王动员了7000到1万土着人的大军,伊莎贝拉堡守将科隆率领200名西班牙步兵加上瓜卡纳加里的几百名土着人前出,摆开阵势正面迎战。1495年3月27日,双方在维加雷阿(西语“皇家沃地”)发生遭遇,史称维加雷阿战役(Batalla de la Vega Real)。从历史意义上说,这一战应该作为美洲土着人与西班牙殖民者的第一次大规模阵地战而永载史册,但战斗细节其实乏善可陈。泰诺联军占据绝对数量优势,但由于联盟核心高纳波之前被俘,各部队群龙无首,而剩下三大王国的人缺乏与西班牙军队交手经验,大多数战士从未见过火绳枪、钢刀和刀枪不入的钢制板甲,在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战斗中越打越慌。当奥赫达率领的20多名骑兵从中央冲出时,泰诺联盟的阵型就土崩瓦解了——这个时代土着人的战争组织度,一旦露出败象,就是兵败如山倒,西班牙人将剩下的战斗变成了大屠杀,泰诺联军全被击溃,马尼泰克斯被俘。马瓜那残兵保护雅娜佳俄娜一路狂奔数百公里,直接逃回她哥哥博奇奥的夏拉瓜王国。

不久后,雅娜佳俄娜得到确实消息,由于她丈夫和小叔子被俘时身份是国王,哥伦布认为只有西班牙女王才能裁决他们的命运,他们兄弟二人被送上了一艘去往西班牙本土的献俘船。但这艘船在途中沉没了。有人说,高纳波领导了船上的土着奴隶暴动,玉石俱焚。还有的说,高纳波在船舱中忧愤而死,他们把他的尸体扔下海,然后船遇到了大风浪。

不管怎么说,那个武力无敌于天下的人、那个一直最宠她,为她建造广场、为她的诗歌编导舞步的男人,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已经没有了。

马瓜那王国已没有其他王位继承人,马尼泰克斯无后代,高纳波与雅娜佳俄娜唯一的女儿伊薇莫妲(Higüemota)年幼,马瓜那泰诺贵族们商议后,遥尊还在夏拉瓜的雅娜佳俄娜为女王(Cacica)。但雅娜佳俄娜此时还没有做好成为一国之君的准备,她继续赖在夏拉瓜的哥哥身边,维加雷阿战场上恐怖的经历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你面对的敌人,由于不明的原因,可以在平地上爆发出最快的跑步健将也望尘莫及的速度,可以在石质和木质武器的面前毫发无伤,可以操纵闪电和山火,从百步之外取你性命、将你炸成鲜血四溅的新鲜肉块,可以用某种银亮的长条薄片切分人体,将最健壮战士的四肢活活斩下来。现在这样的人前来拜访你,要你代天神保管的黄金,要你叔伯的女儿、你兄弟的妻子;你要怎样在这个时代的一群弱者中为王?

1496 年底,哥伦布的弟弟小哥伦布乘船路过夏拉瓜,以外交礼节拜访了国王博奇奥,仍在夏拉瓜的雅娜佳俄娜盛装打扮(参见本节标题图与说明),随哥哥一起出迎。按她的建议,博奇奥向小哥伦布赠送了大量粮食和棉花,摆下宴席招待了他的人,并安排了一批少女为他们跳舞助兴;作为交换,她和博奇奥应邀登上小哥伦布的大帆船,作为特别嘉宾,在今海地首都太子港外的海湾获得了一段体验航行——这次不是骗局,小哥伦布带他们出海转了一圈,体验了一把拥有坚船利炮当殖民者的感觉。航程中她甚至获准接触了他们的大炮。西班牙人记载,雅娜佳俄娜对这些大炮赞不绝口。

——如果泰诺人也能在二三十年里造出这些来,那该多好啊。

当然了,雅娜佳俄娜和博奇奥兄妹只是在这一次交往中开辟了一条新路,在未来几年里成为定式:成为西班牙人的保护国,每次西班牙人来时,就向他们提供利益,换取他们尊重自己的种族和政权。

但是什么利益是真正有效的呢?

那个时代的海地并不拥有自己能垄断的优势物产。泰诺人的主粮(木薯)生食有毒,需要用特殊方法烹饪;海地的黄金产量其实很有限,如果像在已被西班牙人直接控制的殖民区域那样,让所有泰诺男人不种地去为西班牙人淘金,是不可能持续的。

但雅娜佳俄娜发现了西班牙人最大的弱点——他们都是男性。和古代历史上所有天才的弱势领导者一样,她最终想出了唯一可行的利益输送方案:用女色笼络他们。

随后的几年里,雅娜佳俄娜对来访的西班牙官兵都会安排欢迎宴会,安排漂亮的女孩子热情接待;如果她们谁得到了西班牙士兵的求爱,她也不会阻止。在她的认知里,一日夫妻百日恩,有了足够数量这些恩情的积累,广袤无垠的海地岛应该容得下泰诺人与西班牙人和平共处;即使由于这种情谊的性别单向性,它们不能真正导致民族融合,至少也应该成为泰西关系的压舱石。何况,让漂亮的泰诺女孩子名正言顺地嫁给某个指定的西班牙人,让他对她负责,总比使她们像在西班牙区域那样被随意奸污的好。

很快,关于雅娜佳俄娜本人的黄谣就出现了。在西班牙史料中,一个名叫费尔南德斯·德·奥维耶多的人宣称,雅娜佳俄娜和她手下的女人们随时愿意和任何欧洲人睡觉;她们就是美洲版的亚述女王塞米勒米斯(着名的荡妇)。

我们无从知道泰诺人这边当时的舆论是怎样,但有哥哥作依靠,雅娜佳俄娜的政策被推行下去,并确实在15世纪的最后几年为剩下的泰诺人带来了和平。随着时间流逝,海地岛东部的另外两大王国都被西班牙人吞并,瓜卡纳加里遭到泰诺人万众唾弃,孤独地死在了深山里,他的马利安王国也被西班牙人兼并。这些地方受西班牙人直接统治,变成了当时的美洲殖民中心、欧洲人的乐园,他们把泰诺人当作淘金耗材,将他们活活累死、饿死,然后夺走变为无主的耕地,从非洲进口黑奴来种植热带经济作物。偏居南方-西南一隅的夏拉瓜-马瓜那联合王国,成了岛上仅有的土着人独立政权。

但随着时光流逝,问题终究还是出现了。雅娜佳俄娜和高纳波的唯一女儿、马瓜那王国理论上的继承人——伊薇莫妲公主逐渐长大;继承了双亲的优秀血脉,她像当年的母亲雅娜佳俄娜一样,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大美女。1500年,一个名叫费尔南多·德·格瓦拉的巴斯克士兵和他的上级(罗尔丹)同时看上了她。这场殖民者之间的争风吃醋最终以西班牙主体民族(卡斯蒂利亚)和巴斯克人之间民族冲突的形式爆发出来,格瓦拉的表兄穆希卡率领巴斯克水手们发起了一场针对哥伦布的大暴乱,最终被镇压,留守海地岛的西班牙军队大乱一场。(伊薇莫妲的故事见下节)

——如果只要献出自己女儿就能为我的人民换来生存,我愿意。可这样的事情,我又该怎么办呢?

1502年,雅娜佳俄娜的哥哥博奇奥病逝,现在她成为了海地泰诺人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两个王国的共同领袖;代价是,再也没有任何能帮她遮风挡雨的人了。她站在最前面,数以万计的男人和女人服从她的指挥,把身家性命和民族的前途交给她。

与此同时,伊莎贝拉女王任命了西班牙岛新总督,尼古拉斯·德·奥万多,——也就是现在高高坐在审判席中间的那个人。

奥万多认为,这个在西班牙人面前眉目含笑、知性文雅,与“野蛮人女酋长”刻板印象完全不同的女人,其实是土着领袖里最危险的。你曾经看不惯我们的暴行,劝说你丈夫杀光了我们的人;你们两口子曾经串联了全岛的土着人来搞我们,差点得手;你和我们有杀夫之仇。现在你居然设宴款待我们的人、向我们进贡美女,亲自化妆打扮为我们跳舞?我已经看穿你了:以亲生女儿的美貌为饵,勾引我们英勇的西班牙男人内斗。

奥万多确信,雅娜佳俄娜夫妇有一个十年马拉松——称霸海地岛的秘密战略,目的是服务敌基督,将基于规则的西班牙文明秩序赶出去。

奥万多的上台标志着泰诺-西班牙人和平的明面破裂。但实际上,经过穆希卡叛乱,不信任的种子在西班牙总督府的领导层中早就埋下了。

1503年秋,奥万多向雅娜佳俄娜传信,表示他将率领三百名西班牙军人从陆路前往夏拉瓜,进行一次友好访问。和之前一样,雅娜佳俄娜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舞蹈和宴会。席间,奥万多拿出了一种拥有神奇香气的饮料与泰诺贵族们分享——他们争先恐后地畅饮,很快就变得面红脖子粗,世界在他们眼里变得迷乱起来,有些人直接歪倒在了他们的杜霍宝凳上。

雅娜佳俄娜注意到奥万多和西班牙人都没喝。一丝不安飘过她心头;这与上一次太像了——就是他们用镣铐掳走她丈夫的那一次。已经晚了。当她意识到中计时,奥万多抓起了胸前的十字架。刹那间,西班牙军人纷纷起身,踢翻身前的宴席一通乱砍,正在跳舞的泰诺少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又一次,雅娜佳俄娜的卫士们拼死保护她从现场冲了出去;在最后一刻,她看到西班牙人将84名烂醉如泥的泰诺贵族们扔进她的宫室,然后点燃了那间房。

得知雅娜佳俄娜逃脱,奥万多大怒,大军挖地三尺搜查,最终还是抓到了她。和当年她的丈夫一样,她被戴上了钢铁的镣铐。这次奥万多没有再费事将她送往西班牙本土,而是自己在圣多明各审判了她。根据海地人世代流传的口头传说,有一个西班牙高级官员(很可能是奥万多本人)看上她的容貌,想要将她收房——她拒绝了这个求生的最后机会,经过八年示弱后,她终于摆脱了忍辱负重的陪笑,像个女英雄一样走上了绞架。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灰暗的,泰诺人的语言、文化、信仰和父系血脉完全灭绝了。有些泰诺女性因成为殖民者或他们带来的非洲黑奴的性奴隶而侥幸活到寿终,她们的后代不再会说泰诺语,不再有泰诺人的长相。这些人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海地共和国和多米尼加共和国,两国人民肤色完全不同,但仍尊奉雅娜佳俄娜为他们共同的祖先。

后世的人很难责怪雅娜佳俄娜选择的道路。她那小小的国家从来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对方却有能力灭她的整个民族。在那短暂的和平时光里,她要想从酋邦发展到造出铁甲和大炮,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同样黄皮肤黑发人的国家,她拥有够大的面积、够多的人口,有已经走上正轨、足以自我迭代发展的科技,有强大而现代化的军队;如果是她面对这些满口基于规则国际秩序的欧洲人,当和平的互信已经消失、对方开始讲你有一个百年马拉松——称霸全球巨大阴谋的时候,还指望靠退让而非斗争去维持和平,那就不是雅娜佳俄娜,而是瓜卡纳加里了。

顺便说一句——在今天的多米尼加共和国,虽然时移世易,民族已经换种了,现在的人民都说上了西班牙语,“瓜卡纳加里”仍然是“汉奸”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