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育儿嫂的辛苦程度,像老胡这样可能从来没有单独承担育儿责任的男性想象不到》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这个系列介绍若干在近代历史上留有痕迹的美洲原住民女性,按欧洲人侵入美洲大陆的大致年代,顺序分为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南美洲、北美洲三部分,每个部分大致按当地原住民在与欧洲殖民者相处过程中认识逐渐加深、态度演变的规律排序。限于楼主政治业务水平,帖子中一定有很多缺点和错误,欢迎批评指正。
本节为第一节【水帖】葬花吟:美洲殖民史中的原住民女子(中美洲·上)海地故事的续篇,包括1499-1520年代的海地、今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北部海岸地区。
4. 【古典泰诺人】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伊薇莫妲(唐娜,安娜·德·格瓦拉)Higüemota(Doña, Ana de Guevara)
(主要活动范围:今海地岛)
待我懂得时,她已长眠地下/有什么比得上你的深厚/外婆,你给了我妈妈……
伊薇莫妲(Higüemota)是海地岛上最后的公主,雅娜佳俄娜(见中美洲上篇)的女儿。图片参照雅娜佳俄娜的版画形象,去掉了雅娜佳俄娜形象中的头上花冠、首饰、全身纹身(象征女王地位),截短了裙子长度、将红色改为棉本色,增加了胸前和身上的花串和装饰布带。伊薇莫妲的相貌取自笔者的一个博士师姐。
娘的眼泪似水淌,点点洒在儿的心上。
伊薇莫妲最后一次看见娘亲是危机纪元末期在圣多明各一间阴暗的石屋里,很冷,像夏拉瓜的溶洞,但里面的墙壁都是横平竖直的,刀砍斧削,宛如外面淘金奴隶刚被斩下的小臂断口。娘亲倚坐在石屋一角,她的轮廓好像飘浮在从厚窗壁上反射进来的几缕夕阳所照亮的空气里,一根棕褐色的连环锁链将她系在墙壁上。她曾经光洁的皮肤如今满布伤口,褐色的血和锈驳杂地凝合在图案繁复、象征女王地位的绿色纹身里;那些伤痕,大的绽碎的是水手的猫九尾鞭抽出来的(虽然那时还没有正式的“猫九尾鞭”El Gato de Nueve Colas这个名字),小的结痂的是被她手脚之间挂着的同样坚不可摧的连环链子上,几乎每一环中间都有的合模线铸造毛刺钩挂出来的。
和她那在土着人最后的黄金纪元经历了青春、一直受到爷爷舅舅和爹爹宠爱呵护的娘亲不同,伊薇莫妲从小没了爹,在危机纪元中懂事和长大。娘亲一辈子都不能接受镣铐——那骗走像天神一样英武睿智的爹爹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靠黑魔法催动的不可反抗的至高法宝,但伊薇莫妲从小到大,见过了太多戴着它们踉跄行走、劳作或受刑的人,其中偶尔甚至有西班牙白人;她这一代泰诺人已经理解,这只是一个“雅威”——钥匙——控制的简单小工具,用一根铁钎插进上面的孔洞里,转动半圈就开了,和泰诺人用黑神木雕琢杜霍宝凳的道理似乎并无差别。可它锈蚀的转动机关比世界上最硬的黑神木还要硬,她是个女儿身,偷到那把小铁钎也没用,更不要说带娘亲离开了。
十几年来,绝望和残酷早已笼罩了整个基思结亚——“所有陆地的母亲”——海地岛,即使最爱她的娘亲,也无法将她蒙上眼睛,让她完全看不见夏拉瓜一隅之外的黑暗。
娘亲曾希望给她一个单纯的童年,唱着歌,打着鼓,手拿着花枝齐跳舞。我把花给你,你把花给我;心爱的人儿,歌舞两婆娑……
她实际唱的是另一些歌词,包括但不限于:Aia, bombaia, bombe,Lamma samana quana。五百年过去,古典泰诺人的语言已灭亡,被一代代海地人死记硬背传承下来的这段音节序列已无人知晓含义。我就尊重地将其当成是《礼魂》变体一样的东西吧:雨季开满珊瑚花,旱季开满蝶茉花;馨香传百代,繁衍永无涯。
伊薇莫妲还记得,她和娘亲一起在夏拉瓜时,每当有白人的舰队来访,娘亲就会大摆宴席,让未嫁的少女出来歌舞助兴,由于她自己是族中最漂亮的美人坯子,每次都是她领舞。有过节、戴金首饰、在身上缠满鲜花一展身姿的舞台,有许多平时见不到的英俊男子对她献殷勤,她总是很高兴,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直到1499年,那一次来访的船队中,有一名船员——来自巴斯克的骑士唐·埃尔南多·德·格瓦拉向她求婚了。
在雅娜佳俄娜看来,在泰诺人与白人如此悬殊的全方位差距下,高层姻亲和将随之诞生的血缘纽带,是最有可能维持自己种族存续乃至形式上地位尊严的方法;她作为国君,需要有女人为了大义挺身而出。但她很清楚,这个方法男人可以用,但她使用却是在玩火——她自己也是女人,仍然美貌动人(当时大约25岁),能歌善舞、谈吐优雅、出口成章,还是更让西班牙人难以始乱终弃的土着贵族,甚至还没有丈夫(孀居)!夏拉瓜最合适的“和亲”人选,明摆着就是她自己。要是她因此作法自毙了,且不提亡夫那一头,她自己是当下马瓜那的顶梁柱、夏拉瓜所有泰诺贵族中唯一有威信的王位继承人,一旦她离了夏拉瓜,泰诺人最后的国家靠谁来支撑?
逐渐长大成人的女儿为她解了套,伊薇莫妲的年纪远不足以成为国君(大概率也轮不到她,夏拉瓜实行母系优先于父系、男性优先于女性的继承制,雅娜佳俄娜已有了属意培养的王位继承人——自己的侄子、英武睿智的瓜奥拉酋长,伊薇莫妲只是备胎),但在那个时代,成为女人已经足够了。格瓦拉虽然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但仍然是受封骑士、收复失地运动中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伊达尔戈军功贵族,西班牙史料记载他“是一个非常善良和可依赖的人……天生仗义而慷慨”,想必是入了女王本人的法眼。至于年幼的伊薇莫妲的意见?那根本不重要的,雅娜佳俄娜的父兄把她嫁给高纳波,同样没问过她意见。
说起来,高纳波也是从域外靠武力闯进基思结亚这方世界里的强者。在这个还十分原始的世界里,慕强不是女人对待感情的一种可选项,而是女人顺昌逆亡的生存法则。
娘亲从黑暗中看见了她,仓惶中挣扎着坐直身子,身上铁链的许多铁环碰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你也被他们抓进来了?
——不是的,娘。今天门口和外面的看守都是巴斯克人,是格瓦拉的老乡,是他们偷偷放我进来看您一眼的……
雅娜佳俄娜这第一代接触殖民者的土着人,对他们都是远远接触,语言也不能完全相通,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不同。但在那短暂的和平年代长大的伊薇莫妲却不一样,她的丈夫格瓦拉是伊达尔戈贵族,知晓他们自己这个圈子的历史,曾告诉了她许多复杂的往事:
在“雅威”(在这个时代被错拼为“耶和华”)的儿子“何苏·德·拿撒勒”诞生后的第一千四百九十二年奥古斯都月(八月),哥伦布开始对美洲的远征时,西班牙王国其实刚建立不久,其本土完全摆脱奥斯曼-阿拉伯穆斯林的殖民统治更是仅仅不到7个月。西班牙统治范围的剧烈变动导致了一系列内部认同问题,其中巴斯克人的问题最为严重。
巴斯克人拥有一种与西班牙其他所有语言乃至整个印欧语系都毫无关系的奇特语言,他们被认为是前罗马帝国时代西南欧原住民土着的最后残余之一。西哥特时代,他们隶属于巴斯克公国(Baskoniako Dukerria),后来大部分被法国吞并,留在伊比利亚半岛的部分建立了自己的纳瓦拉王国(Nafarroako Erresuma);美洲殖民初期,这个政权与当时尚未法理合并的西班牙两大组成国之一(阿拉贡王国)的纠纷还在继续中。但与君主之间的纠葛不同,巴斯克普通人从一开始就卷入了美洲殖民,哥伦布前几次航行带到海地的殖民者中有大量巴斯克人,他们形成了一个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南部)主体民族(我们通常所说的“西班牙人”)若即若离的小圈子。
巴斯克人与西语(本文中均指卡斯蒂利亚语)母语白人在“雅威”——上帝——的旗帜下结盟,与“阿拉”——上帝——的信徒们作战,形成了一种既臣服又合谋的关系。雅娜佳俄娜一节提到的那艘哥伦布搁浅在海地的旗舰“圣玛丽亚”号,就是在巴斯克地区建造的:
在这同一条船上,面对美洲土着人,他们所有人看起来浑然一体;但在殖民者内部,巴斯克人虽然获得西语白人赏赐的头衔与财富,但也遭到他们持续不断的歧视、忌惮和猜疑。这些压迫早就造成过后果,1497年,格瓦拉的表兄、德高望重的巴斯克贵族穆希卡(Adrian Muxika)就在小哥伦布指挥的第二次航行中发起了一场暴动,虽然最终失败,但当时在茫茫大海上,为了稳住巴斯克水手,没有人受到处罚。
Aia, bombaia, bombe,Lamma samana quana;雨季珊瑚花,旱季蝶茉花;馨香百代,繁盛无涯。
圣多明各昏暗的囚室里,雅娜佳俄娜打断了伊薇莫妲的回忆:
——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只是他们死活都不敢让我带您逃出去,您知道的,上次那事儿,把他们搞怕了……
伊薇莫妲大约在1500年1月正式出嫁,变成了安娜·德·格瓦拉。和当时其他许多下层西班牙人一样,殖民初期的巴斯克水手们适应高低贵贱的自觉性极强,在美洲土着人面前会对号入座他们自己的等级尊卑。他们因此开始称她为“唐娜”,这是西班牙人对贵族女性的敬称。伊薇莫妲与格瓦拉的婚礼按天主教习俗举办,格瓦拉特意从伊莎贝拉堡找来了专职牧师施洗主婚。
但雅娜佳俄娜没有想到,格瓦拉对伊薇莫妲的感情惹上了一个他根本惹不起的情敌:西语母语白人罗尔丹,他的直系上司,危险的野心家。
1497年,应雅娜佳俄娜邀请,罗尔丹在夏拉瓜建立了一个拒绝接受哥伦布命令的定居点。为了讨好雅娜佳俄娜母女,他对待泰诺土着相对友好,1497-1499年雅娜佳俄娜举办的那些欢迎宴会里,很多是为罗尔丹的人特供的。由于这层关系,罗尔丹与伊薇莫妲相当熟悉,并以“朋友”相称;然而,伊薇莫妲只是在按娘亲的要求对每一个奉承她的白人男子笑脸相迎。她并没有意识到,当自己的魅力魅惑太多男人时,自己就卷入了他们之间的政治!
雅娜佳俄娜根本没有打算拿自己女儿设美人计对白人挑拨离间(目前没有任何历史证据指向这一点),但却事实上收到了这样的效果。“在白人中策动分裂”既成为她遇害的罪名之一,也成了后世将她美化拔高的方向。
得知格瓦拉在为伊薇莫妲找主婚牧师后,刚刚与哥伦布从1497年的分裂中和解(因此离开夏拉瓜)的罗尔丹立即从圣多明各向他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的长信,要求后者停止染指自己的朋友(原文)。年轻气盛的格瓦拉无视了他的上司,结果罗尔丹向哥伦布告状,说格瓦拉要与土着女人合谋造反。为了安抚这位刚刚亲自造了自己反的军头,大都督哥伦布下令格瓦拉从夏拉瓜滚回圣多明各来,如果他不回,就派人把他抓回来——最后,新婚燕尔的格瓦拉被从夏拉瓜的婚房里拖走,罪名是企图煽动巴斯克人造反,以及与土着女人合谋刺杀长官罗尔丹。穆希卡得知他的小表弟格瓦拉被哥伦布这个靠嘴皮子骑到他们头上的热内亚乡巴佬抓到了圣多明各,登时大怒。穆希卡是元老级别的伊达尔戈贵族,他振臂一呼,以佩德罗·里克尔梅(Pedro Riquelme)为代表的巴斯克水手纷纷响应,发起了短短两年里哥伦布船队中的第三次暴动。
1500年3月的这次暴乱最终演变成巴斯克人与西语母语白人的大规模民族冲突。在定居点内部弄得一地鸡毛后,最终被哥伦布弹压,穆希卡和至少七个巴斯克人当月即被押往海地岛东部内陆的拉维加殖民地(即“老维加”La Vega Vieja,1562年毁于地震),判处死刑,公开绞死;但由于随后两年殖民者高层倾轧造成的连续动荡,哥伦布兄弟等一批元老在其中先后落马,巴斯克人的暴乱很快被遗忘。加上1502年横扫圣多明各以东海域的大飓风打乱了一切,作为这件事起源的红颜祸水伊薇莫妲竟被西班牙人忘在了夏拉瓜,奇迹般逃过一劫。
1500年8月,意大利人哥伦布因西语白人政敌的举报被捕(颇为黑色幽默的是,罪名是他虐待泰诺土着人),王室空降的总督博瓦迪利亚接管了海地
——格瓦拉还活着吧?
雅娜佳俄娜吃力地抬起手腕,冰凉的手和铁链碰了碰女儿裸露的、即使在阴暗中也能看见密密麻麻妊娠纹的肚子。巴斯克暴乱平息后不久,伊薇莫妲发现自己怀孕了;格瓦拉给她留下了一个遗腹女,这是娘亲知道的。
——他很好,他请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这不是他们的意思,奥万多带来的那些人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伊薇莫妲并没有对娘亲说实话。虽然在刚发生的那场屠杀中娘亲成了阶下囚,而她和女儿梦西娅却是自由身,按说应该是得到了格瓦拉的庇护。但实际上,她对格瓦拉的下落也一无所知——不要说她不知道,连历史也不知道。经过1500年代头四年殖民者内部的大动荡,格瓦拉——伊薇莫妲的丈夫,这个年轻英俊的巴斯克骑士,在当时只有几个街区的圣多明各城和整个西班牙主流历史中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在上篇里已经讲过奥万多1504年的夏拉瓜大屠杀,但在历史上,围绕这件事还有一些未解之谜。巴托洛梅·德·拉·卡萨斯对这场惨案的记载中包含了一些奇怪的表述:“如果有(西班牙)人出于同情或贪婪,想善待印第安人小孩、并让他们骑上(自己的)马以免被杀,就会被另一个(奥万多)派来的人尾随而至,从后背或屁股刺穿他们;如果(这些印第安小孩)侥幸逃脱了当场死亡只是摔倒在地,(奥万多的人)就会立即砍断他们的腿……”
夏拉瓜大屠杀中,同在宴席上的伊薇莫妲和她刚学走路的女儿梦西娅并未被害。虽然她们如何幸存的细节不得而知,但显然不大可能是像阿图伊酋长(见《阿图伊和古雅菱娜》)和瓜奥拉酋长——前面提过的雅娜佳俄娜的侄子,夏拉瓜储君——那样靠自己杀出去的。除此之外,她们母女甚至不是现场仅有的弱势土着幸存者,后来被称为“小恩里克”、当时只有八岁或十五岁(不同来源说法有差异)的瓜科罗亚也幸存下来,而他的父亲马吉奥加里(泰诺贵族)和母亲都被烧死在了那栋草屋里。结合巴托洛梅的记载,伊薇莫妲母女似乎受到了西班牙军人中一部分早年熟人——很可能是剩下的巴斯克人——的保护。
很明显,那天来到夏拉瓜的几百名殖民军内部是有矛盾的;那些之前曾长期在夏拉瓜与土着和平共处过的西班牙普通人、穷苦人、来自巴斯克等少数民族的人,与那些奥万多从本土带来,只接受过长官牧师们培训洗脑的新兵,想法并不在一个频道上。而大屠杀之后,由于我们能从西班牙记录中确定伊薇莫妲寿终于1509年、没有她改嫁任何人的记录,梦西娅嫁给了在西班牙人社会中长大的小恩里克(意味着她自己也生活在西班牙人小社会里),而奥万多以嗜杀闻名海地,无故养她五年毫无道理;综合以上所有信息,近代多米尼加共和国文学家Manuel de Jesús Galván在小说《小恩里克》中为她创作的情节——伊莎贝拉一世女王亲自下令保护了她,并在圣多明各赐给了她田产维持生计——还确实是本来历史上最可能发生的版本。不过目前也没有发现直接支持这一假设的文书证据。
海地岛时代的“西班牙征服”或“欧洲殖民”还处在幼稚期,由于缺乏近代“西方优越”“白人负担”之类理论的保护,征服者们经常像普通的新手杀人犯一样,被自己犯下的罪行震惊,然后余生困在自己制造的心理创伤里;被史书认为对土着过于圣母的伊莎贝拉女王本人、巴托洛梅(可能是历史上最着名的为美洲原住民说话的欧洲人)和他那座圣多明各修道院的存在,都是这种现象的体现,而巴斯克人等其他少数民族与“纯正”西语白人之间的矛盾,使这些历史的细节图景更加复杂。
然而,历史的大笔是论迹不论心的。巴斯克人没有在夏拉瓜屠杀中当场站出来倒戈、抵制奥万多背信弃义和残暴血腥的命令,阻止整件事发生,那他们在历史的大脉络中,就只能以帮凶的身份被宣判为种族灭绝的刽子手——即使其中有一两个人尝试过救下妇孺婴儿,在一本几十页的历史教科书里,我们已不可能为他们单独写一个声明,将他们的名字从这个犯罪集团中挑开了。
1504年,圣多明各老城那座已经关押过伊薇莫妲的爹爹、抓住爹爹的奥赫达、抓住奥赫达的哥伦布兄弟等许多名人的阴暗的监牢,娘亲在阴暗的囚室里披枷带锁,剩下的问题只是绞首刑、绞架还是五马分尸;表哥——娘亲最喜爱的侄子——瓜奥拉酋长正在深山中像野兽一样被围捕,被捉住处死只是时间问题。海地岛上最后一个土着王国的法统已经断绝了。
——妹妹,你知道吗?——娘亲抚摸着伊薇莫妲的脸,对她说,——那个奥万多想让我给他当小老婆,说那样我就可以活命,可以从这儿出去,每天都可以见到你,还有梦西娅……我没有答应他,你不会怪我吧?
——娘……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想要自己干干净净地去见你爹爹,明知等到了他面前,他问我:‘你为什么自己赖在杜霍宝凳上不走,却把妹妹、把我们王国其他父母生的姑娘拿去当礼物送给敌人啊?’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还是……
——不,娘是为了天下的族人……能让我们多一丝血脉延续下去,女儿心甘情愿的。
——我们这一脉的女人都好看,我是这样,妹妹也是,将来梦西娅一定也是个美人坯子……让她找个我们族的人嫁了吧。把我们的花歌教给她,让她记得,也许将来,基思结亚岛上的国家都被他们灭亡了,人民在奴隶劳作中迷失了言语,在强暴的关系中迷失了肤色和相貌;但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的花歌,哪怕记得一段也行,我们民族的记忆就没有全灭,海地就还活着,基思结亚还活着,反抗的希望就还活着。
眼前的一切都被泪水模糊了。伊薇莫妲想抱着娘亲大哭一场,却抓了个空,面前只有阴冷昏暗的囚室。
梦西娅稚嫩的声音从远方飘来:“娘,又梦见姥姥了?”
被带到圣多明各那一年,她的女儿梦西娅刚开始懂事。离开了娘亲和夏拉瓜故国,梦西娅在白人改造过的土地上长大,周围都是说西班牙语、戴十字架、穿着欧洲服饰盔甲的人,吃的虽然是木薯,却做成面包的形状;莫名其妙地,她就在自己种族的土地上“移民”了。
好在,她能传承娘亲的记忆,还有娘亲的娘亲传承的记忆;Aia, bombaia, bombe,Lamma samana quana;雨季珊瑚花,旱季蝶茉花;馨香百代,繁盛无涯。
(本段描述源于多米尼加共和国文学作品)1509年,伊薇莫妲在思念娘亲雅娜佳俄娜的痛苦中去世,临终前将梦西娅和巴托洛梅收养的孤儿,当时已经二十岁、身材比西班牙人更魁梧的瓜科罗亚——“小恩里克”——叫到面前,告诉后者:“这是你的表妹,我把她交给你,以后她就请你帮我照顾了……”
未来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吧。
瓜科罗亚被西班牙人养了几年,学会了西语和拉丁语,还受了洗礼。梦西娅牢记娘亲的教诲,一直提醒自己的丈夫,海地是泰诺人的国家,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但收养瓜科罗亚的巴托洛梅个人是真心对待土着人,这使得瓜科罗亚一度非常西化,挤在圣多明各殖民者的文明社会里不愿出来,直到梦西娅逐渐成熟,又是一个红颜祸水,然后偶遇了一个西班牙流氓;这个名叫巴伦苏埃拉的人没有玩任何花样,他直接找机会将梦西娅强奸了。瓜科罗亚想向西班牙的法庭告状,却无人采信他愤怒的陈词。
1518年,一场大瘟疫席卷了海地岛,西班牙人元气大伤。1522年,瓜科罗亚夫妇在巴奥鲁科山区举起义旗,叛出西班牙殖民地,率领泰诺旧部造反。他们运用西班牙人的军事技术,经过11年艰苦卓绝战斗,最终与西班牙总督签订协议,为族人夺得了暂时的和平。然而,泰诺人在欧洲疾病中人口锐减的趋势无可挽回,这使他们丧失了最终的希望。海地岛泰诺人的文化和父系血脉最终被灭绝,瓜科罗亚被背信弃义捕杀;为了避免他的坟墓成为岛上后人的精神象征,西班牙人将他的遗体埋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泰诺人终究在地球文明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在古巴、海地共和国、波多黎各和多米尼加共和国,不同肤色的人们仍共同尊奉他们为祖先。2021年11月,多米尼加共和国考古学家Lidia Martínez de Macarrulla的团队在历史文献和卫星帮助下发现了被记载埋葬瓜科罗亚遗骸的古教堂的废墟。他们发掘出了一具身高1.8米、头盖骨上有弹孔、手臂交叉在胸前,伴有一枚1520年海地岛殖民地银币(埋葬国王礼仪)的遗骸。虽然没有文字佐证,但大概率认定它就是梦西娅的丈夫、伊薇莫妲的女婿——“小恩里克”瓜科罗亚。
雅娜佳俄娜的那支歌如今也依然活着。虽然岛上的语言已经改变重组,但一代代海地人口耳相传,按音节死记硬背,将这一句歌词传承至今——Aia, bombaia, bombe,Lamma samana quana,雨季珊瑚花,旱季蝶茉花;馨香百代,繁盛无涯。
他们反抗的精神仍然传承着,就像它从雅娜佳俄娜、伊薇莫妲传承到梦西娅,再传承到她们孕育的今天的拉美人。她们的肩膀柔弱,却是拉美生生不息的脊梁。
5.【委内瑞拉-瓦尤人】为谁归去为谁来——唐娜,瓜里查 / 薄蕾拉(“印第安姑娘伊莎贝拉”)Doña, Guaricha / Palaaira(India Isabel)
引子:本段是这个系列中第一位以“印第安姑娘XXX”(India XXX,“India”在西语/古西语中意为“印第安女人”)名称被载入殖民者史册的女性。相比后面的“印第安姑娘佳塔琳娜”India Catalina和南美洲部分的“印第安姑娘芙丽亚娜”India Juliana等,薄蕾拉幸运地同时在历史上留下了她的土着本名:根据当代瓦尤学者的说法,“薄蕾拉”意为“大海的眼泪”。“瓜里查”则是一个多源头合流的西语词,目前其最公认的词源为奇布查语言“(土着)公主”或“美丽的(土着)女子”,后在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西语中演变成对女人的泛称,但带有“与士兵睡觉的女人”、“妓女”等贬义暗示。美洲西班牙语文化普遍有“西语化”土着名字发音的习惯,“薄蕾拉”(“帕拉阿伊拉”)在西语中难以发音,她的名字可能因此在后来殖民时代的漫长岁月中被空耳成了委、哥两国西语人口已熟悉的“瓜里查”。
(主要活动范围:今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委内瑞拉湾、今海地岛东部)
发不同青心同热,生少同衾死同穴。教诲恩情感不尽,天长地久永相随……
虽然薄蕾拉出身的瓦尤民族今天仍存在,但五百年过去,他们的民族服饰已发生了变化。有西语资料称初见奥赫达时的薄蕾拉是“裸体”,但现在已经知道,瓦尤人早在前西班牙时代已经和泰诺人一样具备一定纺织技术,而薄蕾拉在被奥赫达带走前已经嫁作人妇,至少正常状态下不应是一丝不挂的(有纺织技术的加勒比地区土着民族,女性通常在出嫁后第一次获得裙子)。本图主要参考今天瓦尤女性的民族节日盛装(部分),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的瓦尤人纺织实际达不到这样的水平。
西天远去半程途,东土归来一梦初。
1515年,离她的故乡千里之外的海地岛,一只和人一样长的肥胖的绿鬣蜥鼓着腮帮子蹿下一棵在风暴中飘摇的椰树,在一瞬间被闪电照得亮如白昼的夜空留下一个拖着喉扇和细长尾巴缓缓消散的残影。
薄蕾拉俯卧在冰冷的条石上,暴露在茫茫天幕下夹雨的寒风里。不知那一刻,在她随着失温的身体逐渐冷却的心中,有没有回想起自己出身的那个满布着吊脚楼的湖畔,那些茫茫夜色中永无止息尝试着划破阴沉天幕的白光。
薄蕾拉的故乡是南美大陆的尽头。纵贯南北、蔽日遮天的安第斯山脉终结在此;山风与海风永恒不断地激荡在这片湖区西南侧含铀的沼泽上空,腐殖质中产生的可燃空气被不断电离,形成了举世罕见的地理奇观——卡塔通博闪电风暴区,电弧光树可从五千米高空一直连到大地,能照亮数百里水面,夜航的船只都直接用它们导航;那片人类难以踏足的沼泽湿地上,永远飘荡着使人感觉清新的臭氧和负离子(根据现代科学测算,地球上十分之一的对流层臭氧最初是在这里产生的)。在薄蕾拉的记忆里,这些闪电几乎不伤人,在大多数地方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以至于她来到海地前,一直不知道闪电是应该伴着雷声的。
永恒的卡塔通博闪电和马拉开波湖上的吊脚楼
茫茫无边的大湖连着海,茫茫的大陆再从海边向北深深嵌入大洋深处,形成了马拉开波海峡和瓜希拉半岛。漫长的海岸线上居住着阿拉瓦克人的两支——瓦尤民族(Wayuu)和邻水族(Añú。严格说,它们分别是与今天这两个民族拥有血缘连续性的文化前身),虽然在西班牙人到来后,瓦尤人很快迷上了他们引入的牛羊马,把自己的主体部分变成了牧民,这导致吊脚楼淡出了他们的文化;但15世纪末时,瓦尤人与今天仍坚守传统的邻水族人一样,喜欢比水而居,吊脚楼是这两个民族聚居地共同的识别特征。
1499年8月,我们在上一节(雅娜佳俄娜篇)中的老朋友奥赫达乘船通过这片海域时,被深入海洋的瓜希拉半岛挡住,误以为这是一个岛,结果沿着岸线一直开进了一个我们下一篇还要遇到的大湖里。望着沿途依水面而建的吊脚楼,转身看见身边另一位我们未曾谋面的老朋友——来自意大利的航海家亚美利哥·威斯普奇,奥赫达觉得好像回到了一处当时欧洲水手们再熟悉不过的所在,于是脱口而出:“委内瑞拉!”(“威内苏埃拉”,小威尼斯)
委内瑞拉版图,注意左上角泪滴状的大湖(下)、近于长方形的海湾(上)和构成该海湾左上部陆地边界的大部分为灰色(今属哥伦比亚)的半岛
很多很多年后,这整片大陆成了“亚美利哥的洲”(美洲),这一片大湾区则成了“委内瑞拉湾”。今天说西班牙语的委内瑞拉人视这里为委内瑞拉的起点,他们以那个深入大海半岛的名字把瓦尤(这是瓦尤人的自称)原住民称为“瓜希拉人”;搞笑的是,瓦尤人使用西语时,根据这个词的土着含义把住在半岛上的所有非土着统称“瓜希拉人”,“瓜希拉人”(Guajiro)这个标签从同一块地方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时具有完全相反的含义。
瓦尤人分为许多氏族部落,直到今天依然如此。1480年代的某一天,恒努乌部落瓜拉巴酋长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孩,起名薄蕾拉;1490年代,薄蕾拉已出落成一个(根据西班牙记载)“美丽高挑、身材苗条的浅棕肤色”、(根据瓦尤人传说)“秀外慧中、女红娴熟”的大姑娘;作为酋长的女儿,按氏族外交需要,她被远嫁到当时统治瓜希拉半岛的埃皮纳尤部落,成了该部酋长、后来的瓦尤民族英雄柯奇崴(Kooki\'iway,意为“大黄蜂”)的妻子。“柯奇崴”是瓦尤语,瓦尤人欢呼时,会带有后缀“酷!呜!呜!呜!”因此当年的殖民者在船上听到的是模糊的“柯奇娃酷!”他们将这个词拼作“科基瓦科阿”(Coquivacoa),在那个年代西班牙帮闲文人做的殖民主义将相家谱中,“科基瓦科阿”被用成了一团浆糊,随意而重复地乱贴在地域、部落和土着领袖头上,导致这一带的早期历史变得像一团被误删后恢复的乱码。不过瓦尤民族一直存在到今天,本文优先参考瓦尤人自己的表述。
西元1499年8月9日,埃皮纳尤部落的族人来报告柯奇崴,海面上出现了两座小山一样大的楼房,从上面放下载着人的小舢板,通过比划和说着半通不通近似语言的向导,说要见这里的酋长。柯奇崴带着薄蕾拉出去迎接,见到了两个满脸胡子的白人——奥赫达和亚美利哥,他们自称是这些不速之客的头子。奥赫达对柯奇崴的第一印象是:“他戴着黄金手镯,胸前挂着一条项链……虎背熊腰,身上许多庄严的饰物使他宛如一位古埃及法老。”
两个想要土地的人和酋长很快就谈崩了。一场打斗立即爆发,柯奇崴手下的人手众多,他们把白人揍了一顿,但后者意外制住了薄蕾拉,挟持着她撤回船上。
后来被称为“马拉开波”的大湖、其北部海湾——委内瑞拉湾及其西北部的瓜希拉半岛——瓦尤人的故乡,红色虚线为今天的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国境线
这场历史语焉不详的遭遇战中,柯奇崴酋长达成了“高纳波成就”——挫败了西班牙人在本区域登陆建立定居点的企图,将他们打回了海里。此战之后数百年,瓜希拉半岛东部到南方马拉开波湖沼泽区的旷野一直自成一体,直到玻利瓦尔领导大哥伦比亚独立解放,西班牙的后裔们也没能真正统治瓦尤民族。
但与此同时,酋长的妻子薄蕾拉被掳上了船。她成了西班牙人记载中这次失败的遭遇仅有的战利品——“一些珍珠、少量黄金和几个奴隶”之一,永远离开了故乡。
由于未经哥伦布授权探索了最早由后者发现的海岸线,奥赫达在海地圣多明各殖民地靠岸后,被哥伦布的人视为白眼狼。两批西班牙人爆发了械斗,结果互有死伤,从此结下了梁子。大约1500年,奥赫达带着薄蕾拉回到西班牙本土南部的安达卢西亚;他这第一次委内瑞拉之行在经济回报上完全是一场失败,与水手们结算后,薄蕾拉这个绑架来的印第安女子,基本上成了他个人唯一有价值的收益。
将薄蕾拉占为己有后,奥赫达请牧师给她举办了洗礼,起教名“伊莎贝拉”,给她搞来了欧洲妇女的衣裙首饰,将她收作了自己的正式妻子。据一些西语文献记载,奥赫达“挥霍无度”购买金银珠宝和当时安达卢西亚只能少量生产的、极其昂贵的丝绸面料,并全都装饰在了她身上。从欧洲法理上,“印第安姑娘伊莎贝拉”是第一个有西班牙臣民权利的委内瑞拉人,她与奥赫达建立了合法的、至少名义上一夫一妻不得离异的天主教婚姻,与这片土地上小她十多岁的晚辈、将在下一篇讲述的哥伦比亚土着女子“印第安姑娘佳塔琳娜”形成鲜明对比;但从她被记载的实际表现看,她完全没有理解欧洲的婚姻关系(虽然妇女在那之中也只有相当卑微的位置),“奴婢”的自我认知伴随了薄蕾拉一辈子。由于薄蕾拉被绑架前与柯奇崴的感情等一切状况不得而知,现在我们已经无从分辨,她究竟是为免被轮奸而下意识抱紧一个特定男性以求保护(女性这种情况下常见的行为模式)、把当时瓦尤人的普遍性别角色带上了西班牙船、被船上高度复杂的生活方式和暴力的作风吓到了,抑或实际上是后世的西语历史记载糅入了史家的曲笔;总之,现在我们能在纸面上读到的薄蕾拉,几乎是完美符合白人男性刻板印象的理想的有色人种奴隶。她一辈子主动、自觉甚至有些用力过猛地去靠近这一人设,海地岛和南美大陆海岸许多殖民地的西班牙人都见过她寸步不离紧跟奥赫达,就像他的影子,只要他一停步或坐下,她就跪趴在他脚下,蜷缩成一团,把奥赫达给她买的昂贵裙钗弄得满是尘灰。薄蕾拉在西班牙人的记载中是颇有姿色的美女,而她在奥赫达面前如此自甘低贱,给其他西班牙男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不是嫉妒的话。
仅仅几年后,奥赫达要薄蕾拉做任何坏事,她都会拼尽全力地去做。奥赫达1502年第二次航行到瓜希拉半岛北部偏西的巴伊亚翁达湾、想要征服当地岸上另一部分瓦尤土着(其他氏族部落)的时候,她立即自告奋勇,孤身一人上岸劝说当地酋长和贵族们投降。奥赫达毫不担心地放她进到自己瓦尤同胞的村寨里,一呆七八天,自己直接驾船开走,派一个人到时间靠岸去接,丝毫不怕她背叛自己一去不回。
从她再也没回到过的恒努乌部落、埃皮纳尤部落,和那再未谋面的丈夫柯奇崴酋长(他的余生应该不知道这些事)的视角,薄蕾拉算是恶堕了。
高纳波的诅咒日复一日盘旋在奥赫达头顶(见上篇雅娜佳俄娜部分),他后来在南美海岸的探险一直不顺。1502年的这次冒险中,由于奥赫达的人(包括他本人)不断从他们建立的圣克鲁斯殖民地外出劫掠,他们与周边瓦尤人的关系迅速恶化,即使有薄蕾拉努力斡旋也无济于事。瓦尤人对他们发动了持续不断的游击战,虽然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损伤,但实际上将他们封锁在了殖民地里。仅仅三个月,殖民者们就无法维持下去了。这次挫败导致奥赫达的手下对他的领导能力产生了质疑,他的两名战友发动政变逮捕了他,放弃了殖民地,于1502年5月撤回海地,将他卖给了哥伦布,扔进了后者在圣多明各那座先后关押过高纳波和雅娜佳俄娜的监狱。历史没有记载这段时间薄蕾拉的去向,她很可能被和奥赫达关押在一起。
1504年,在贿赂了大主教后,奥赫达被释放。1509年,他终于再次拉到风投,拼凑起一支新舰队,来到了位于今哥伦比亚玻利瓦尔省(即今印第安迦太基城周边,“迦太基”用西语读出来叫“卡塔赫纳”)、遍布红树林的螃蟹湾(卡拉马尔海湾,即今迦太基湾。虽然“卡拉马尔”在西语中碰巧是一个名词“鱿鱼”,但一般认为这个词原本是当时当地加勒比土着语言“螃蟹”的音译),奥赫达率领70名士兵气势汹汹地上岸,向当地的加勒比土着人宣读了一份由西班牙专业法学家起草、殖民当局认可的文告,要求他们接受西班牙帝国奴役,否则就将代表西班牙帝国奴役他们。根据今天的研究,螃蟹湾一带当时居民的民族都属于加勒比语系,他们的语言与阿拉瓦克语系的瓦尤人理论上不互通,历史也没有明确记载这里向土着翻译文告的人是谁。但有资料称薄蕾拉曾与奥赫达一起去了螃蟹湾和淡水湾,且她曾在奥赫达第二次航行之后的航程中还提供了翻译。考虑到后面淡水湾地区原住民的语言属于奇布查语系,与前两者完全无法互通,但早期西班牙文献中经常提到加勒比人部落中常发现阿拉瓦克语系语言在妇女中流传(因为加勒比人彪悍且暴力,一直能大量掳掠阿拉瓦克妇女作奴隶的缘故),当时翻译这份文告的人很可能就是薄蕾拉,她与螃蟹湾部落中懂加勒比语言的阿拉瓦克女人建立起了翻译链。
螃蟹湾的土着人民对这份无礼告示的反应是可以想象的。为此,奥赫达尝试恩威并施,一边向他们提供小饰品,一边现场屠一个村,展示一下“奴役”是什么意思。出乎他的意料,剩下的土着人不仅没因此自觉臣服,反而被激怒了;战斗由此打响,西班牙人在海岸线上很快击败了土着人,后者向雨林深处逃跑,奥赫达带人一直追击,直到一个名叫图尔瓦科的村寨,然后在这儿中了埋伏。这里的土着勇士们拥有用箭毒素(“见血封喉”)淬炼过的毒箭,破皮即死,猝不及防的西班牙大军被射杀69人,奥赫达几乎孤身逃回海岸狼狈登船,逃出土着人的射界。
不久后,奥赫达在西班牙朝廷中的竞争对手、冒险家尼库埃萨带着一支更大的舰队到达此处。听说奥赫达一波送掉了自己的陆战队,尼库埃萨嘲讽之余,看在同为伊莎贝拉女王服务的份上,还是帮奥赫达报了仇,派遣一支更大规模、甲胄齐全的军队登陆,灭了那个图尔瓦科村,男女老幼包括婴儿一个不留。
图尔瓦科暂时从物质上消失了。但她的人民顽强的反抗精神给西班牙人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致他们不敢在这里建立殖民地,而是匆匆拔锚起航,将这个名字及其经纬度浓墨重彩标注在地图上。下篇“印第安姑娘佳塔琳娜”一节中,这个地方还会登场,她作为一个城市名一直存在到今天。
奥赫达继续自己霉运缠身的航程,到达了今天达连地峡(巴拿马)以东的淡水湾(Urabá),建立了一个新定居点,然后不出意外地又陷入了与当地古纳(Kuna,这个民族至今仍存在,但被赶到了西南方的今巴拿马共和国)土着人的游击战之中;当地气候恶劣,殖民者食物匮乏,古纳人不断用毒箭给西班牙人制造一些小惊喜。
说一句题外话:古纳人即使在美洲原住民中也是一个非常小的民族,但他们为今天的美洲原住民权益运动贡献了一个神话——“阿比娅雅拉”(Abya Yala),这个词目前是南北美洲原住民唯一能在一定范围内共同接受的、用来表示“整个美洲大陆”(而非某个特定土着文明区域)的土着人说法。
当奥赫达本人在一次交战中腿部受伤后,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指定了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的年轻人留守殖民地,自己带着七十人先逃回了当时已成为西班牙人牢固据点的海地——然后,在圣多明各南岸的海面上遭遇了海盗。是的,当时对土着烧杀淫掠的并不全是“体制内的”西班牙人;距离哥伦布第一次探索才十几年,哈耶克的魔爪已经伸到了这个即将冉冉升起的新兴帝国刚奠定的边疆门口。
奥赫达的人经过多次失败饥寒交迫,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就全员就俘。奥赫达被钉上脚镣手铐,囚禁在海盗的快帆船中;由于这里离圣多明各很近,他试图在夜里戴着镣铐跳船逃跑,但被海岸湿地上茂密的红树林绊住了。薄蕾拉这时仍然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虽然奥赫达独自跳船没有告诉任何人,实际上也抛弃了她,但她发现奥赫达从船上失踪后,立即也跳进水里,拖着沉重的镣铐在水草遍布、极度危险的岸滩中摸黑寻找,终于在红树林中找到了挂在树枝间、即将沉入水里的奥赫达。薄蕾拉向海盗呼救,将奥赫达救回了船上。随后,海盗带着他们离开海地去古巴,结果遇到了飓风,海盗和奥赫达的人都损失惨重。奥赫达和海盗头子不得不在当时还一片荒凉的古巴岛上结成同盟,薄蕾拉也跟着他们一路艰难跋涉,最后搭顺风船到达今牙买加,然后被西班牙船只送回海地。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设计诱杀海地岛上一代雄主高纳波,筹备和打赢了西班牙人在新世界的第一场大战役,一人一骑在万军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都是过去的事了。十五年前来到海地草创时那个英俊帅气的西班牙青年,十年前来到委内瑞拉湾、命名“委内瑞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汉,已经在加勒比海的风暴潮中耗尽了一生的拼搏豪情。他亲手参与开创了天主教文明走向世界、西班牙从王国变成帝国的新时代,参与搭建了这个欧洲国家未来深入美洲大陆的跳板——海地岛,也亲手开启了海地土着人民种族灭绝的序章。
这些将名垂第一代“黑传奇”的早期西班牙殖民者,还不像后来那些信奉“全然败坏”、“预定拣选”之类灭绝人性教义的英美开拓者那样铁石心肠。那栋燃烧着夏拉瓜贵族们的大草屋,那锁链束缚的雅娜佳俄娜在半空中踢蹬挣扎的身影,那些和她同样棕色皮肤、被同样的铁锁束缚成串渴死在河边逐渐腐烂的淘金奴隶脱形的怨魂,每夜都聚集在小小的圣多明各,穿透那些石质的欧式小楼和木营房,萦绕在他们的噩梦里,使他们在半夜惊醒;冷汗淋漓间,只看见群星之下茫茫大海和无尽的椰林。
那段时间,圣多明各城郊那个建在小土包上的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里,遁入空门的修士越来越多,都是被自己的功业诅咒的殖民者。
在生命的最后五年,奥赫达也成了这座修道院的常客,甚至获得了一个专属房间。但他始终没有成为正式修士。那需要断绝尘缘,他放不下自己从委内瑞拉带回到海地岛来的妻子。薄蕾拉不知道、也根本不在乎她的丈夫二十年前对这片如今自己脚下的土地上做了什么,而且如果没了他,在这个只有两种陌生人——西班牙人和海地泰诺人的世界,她也活不了。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望河流。
海地岛圣多明各(今属多米尼加共和国),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遗址(中间右侧为原埋葬奥赫达遗骨的正门)
高纳波二十年前的诅咒终于应验了。1515年,奥赫达的最后时刻来临时,鬼使神差般地,他在遗书中要求将自己埋在修道院门槛位置的地下,刻上“不幸的阿隆索·德·奥赫达”,让每个进出修道院的人都踏过自己,千人踩、万人跨,好赎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罪行。事就这样成了。
奥赫达入葬的时候,去了一批穿着黑袍和盔甲的西班牙人,那是他征服事业中的战友。作为他唯一的成年家属,棕色皮肤的薄蕾拉被排除在送葬队伍之外。
那个晚上,狂风暴雨,闪电划破长空,像她在加勒比海另一端那个岸边布满吊脚楼、永远有光明在尝试驱散黑暗,却最终仍归于黑暗的故乡。
闭上眼,看见天堂;那是藏着你笑的地方。
太阳刚从东方的大海上升起来时,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的修士们发现一个女人俯身趴倒在大门口地面,也就是奥赫达下葬的地方,像是在用身体护住长眠在那块条石下面的男人,阻止早起朝拜的人们真的从他身上跨过去——他们想要拖开她,却发现她已经冰凉了。
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薄蕾拉很像古希腊史诗里反复出现的那种因被拐卖/俘虏/出售,与现丈夫走到一些,然后对他至死不渝的“古代西方”女人。中古欧洲尤其地中海周边的南欧和西亚,抢婚、人口贩卖和奴隶制盛行,而且不局限在底层和阴暗面,而是作为一种文化融入整个文明社会;好勇斗狠、血气方刚的男人们应该很希望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可以随意抢,一旦抢到了就真心爱自己。由于这一点,笔者一直怀疑,薄蕾拉的历史在史家手里经历了一些顺应殖民者愿望的二次创作。
在遥远的委内瑞拉本土,薄蕾拉的姐妹们将她漂亮的容貌在委内瑞拉延续下来,直到今天,这个国家仍然以享誉全美洲的美女和自1952年开始从未中断的选美大赛闻名。
薄蕾拉给奥赫达生下了三个孩子,从欧洲法理角度,他们是最早的“委内瑞拉”人。1949年,委内瑞拉人为奥赫达——自己国家的命名者,建立了一座纪念碑,没有为他本人立像,而是复制了奥赫达要求埋葬自己的那个修道院大门和门下的坟墓(下图),然后在坟墓上塑了一尊薄蕾拉趴在奥赫达墓顶静静死去的像(下图中央;上图)。
奥赫达纪念碑(实际上是薄蕾拉的纪念碑),主体形象复制自前图所示的圣弗朗西斯科修道院正大门
查韦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后,开始推行一系列尝试对人们价值认同拨乱反正的土着本位史观,1999年,委内瑞拉颁布新宪法,赋予美洲当时“最慷慨的原住民权利”;2002年,“哥伦布日”被改名为“原住民抵抗日”;2003年起,整个西班牙殖民时期被定性为针对委内瑞拉土着人民的种族灭绝。同年,政府发布了位列查韦斯十九条玻利瓦尔使命之一的“瓜伊盖普罗使命”(瓜伊盖普罗是委内瑞拉早期抗击西班牙侵略者的土着英雄),作为发展原住民权益的路线大纲。源于奥赫达命名的“委内瑞拉共和国”,也被以19世纪解放者的名称改为“委内瑞拉玻利瓦尔共和国”。
马杜罗接班后,由于美国制裁急剧加码和统社党一系列内部政策失误,委内瑞拉经济陷入严重困境。在日渐紧迫的“团结知识分子、打造革命集体认同”需求下,2010年代中期,尊崇土着历史人物的进程开始急剧加速,瓜伊盖普罗、马拉酋长、苏利娅公主(见下节)、雅帕古雅娜(见下篇)、塔马纳科、倪加利酋长和薄蕾拉被掳之前的丈夫——瓦尤民族英雄柯奇崴等土着英雄人物纷纷被建立雕像、树碑立传;在这个过程中,由于意识形态导向,土着女性尤其受到推崇,即使是传说人物也无所谓。然而,由于其个人历史中大得过头的政治不正确,在这波树立女性和土着英雄模范的浪潮中,除了在瓦尤人自己内部外,作为“第一个委内瑞拉人”的薄蕾拉并没有获得多少额外尊荣。委内瑞拉普通人并不太崇敬这位对他们国家屈辱起源过于迎合的母亲,她的西语俗称——“瓜里查”,在委内瑞拉西语中同时带有“妓女”的引申义。
由于委内瑞拉经济危机导致包括马拉开波在内沿海城市治安状况的严重恶化,至迟在2018年,奥赫达纪念碑上的薄蕾拉金属雕像被整体盗窃,只留下象征奥赫达墓室的基座上的金属基架和一片人形的胶水迹(下图);根据马拉开波市政府记录,截至2024年8月,该雕像可能仍未被修复。
生前做了这个男人的影子,死后五百年,盖棺定论日,依旧只留下一片影子在世间。
马杜罗虽然推进了查韦斯提出的社会主义对土着人的承诺,但始终未能解决委内瑞拉经济困境,因此也未能改变社会既有的文化基础和集体价值观。至迟在2015年左右,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边境已经崩溃,一开始只是壮年男性和漂亮女子,后来是大批人拖家带口,延绵不绝地沿着南美大陆的北部海岸线步行西去。这其中大部分人只是沿途定居,但剩下的选择了一直走到最北方寻找天堂;他们的队伍横穿饱受资本主义苦难的中美洲,在其中越裹越大,最终汇成了今天美国南部边境的无证移民洪流。与此同时,由于经济崩溃,政府对土着人的实际保护也大打折扣,就像他们对女性的保护政策一样;一到深夜,加拉加斯的大街里,雅帕古雅娜英姿飒爽的雕像下,仍然布满了拎着小包、蹬着恨天高游荡,衣衫半露却时刻警惕地四处张望的“瓜里查”——她们往往拥有倾国倾城的素颜,却化了廉价而有毒的浓妆。
唯有当年英勇抵抗了殖民者的瓦尤人算是有一个不太坏的结局。他们仍生活在瓜希拉半岛上,是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两国各自最大规模的土着民族(他们天生有两国公民权,两国人口普查会将他们重复统计),享受一些特权福利。瓦尤人对现代社会的融入并不理想,存在疾病、贫困、高文盲率等普遍问题。但至少,他们可以自己决定生活的从变和坚守,仍然可算自己古老疆域的主人。
6.【广义奇布查文化】子弹杀不死歌声——舒丽雅(“芭黎部落的印第安姑娘苏利娅”)Princesa Shuria(India Zulia de Barí)
——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在湖西,过河还有三百里。——为什么,到此地,河边流浪受孤凄?——痛心事,莫提起,家破人亡无消息。
——张老三,莫伤悲,我的命运不如你……从今后,我和你,一同打回老家去!
舒丽雅是委内瑞拉民族概念塑造历程中的重要人物,但她不见于正史,传说中许多细节与可印证的历史事件都对不上,并不能回溯到可信的土着族群。着名委内瑞拉海岸土着研究员、瓦尤土着人Manuel Román Fernández认为她单独属于奇布查语系分支——泰罗纳(Tairona,注意与前一篇中属阿拉瓦克语系的“泰诺人”不同)文化的芭黎人,而根据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传奇故事,她还具有如今位于更南方位置、同属奇布查语系的瓜内人(Guane)的特征。芭黎人在16世纪时的外观未考证到,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形象与今天似乎已经有所变化。图片中芭黎女性的特征,包括刘海(多见于上世纪初)、妹妹头(多见于上世纪初,但今天偶尔在年长妇女中也可见)、无上衣配饰、无明显纹身/人体彩绘等,主要依据邻水土着人、画家Leonel Muñoz Bracho在Román创办的瓦尤土着文化报纸Wayuunaiki上发表的形象,只是将原图中男式兜裆布换成了仅见于当今时代、但系芭黎部落妇女标志性特征的白色底带彩色色条的厚裙子。
关于薄蕾拉和委内瑞拉国号起源的故事讲完了,但故事的后面还有故事。
随着1504年伊莎贝拉女王去世,她的女儿胡安娜被囚禁,卡斯蒂利亚迎来了共治新君——胡安娜的儿子卡洛斯(查理五世)。后者于1517年完整继承西班牙王权,1520年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虽然查理五世据说曾有过金句“我对上帝讲西班牙语、对女人讲意大利语、对男人讲法语、对我的马讲德语”,但正是在他坐镇亚琛的时代,说德语的白人牛马们大量参与到南美北部海岸及其内陆殖民中,从而深度卷入了委内瑞拉的近代早期历史与身份构建;他们不仅贡献了着名的委内瑞拉远征特许赞助商——位于今拜仁州奥格斯堡的银行家韦尔瑟家族,还诞生了费德曼(Nikolaus Federmann)和艾因格(Ambrosius Ehinger,即西语文献中的“阿尔芬格”Ambrosio Alfínger)等一堆德语白人征服者。艾因格作为一代委内瑞拉殖民头子,在他的探险路上用德语命名了至少两个地点,一个叫“新奥格斯堡”(今委内瑞拉法尔孔州科罗),另一个叫“新纽伦堡”,也就是上一节中提到的薄蕾拉纪念雕像所在的地方。
对了,那座城市现在为什么不叫“新纽伦堡”,而叫“马拉开波”呢?
当艾因格1533年死于一支直接洞穿他咽喉、上面还涂抹了见血封喉的毒箭的那一刻,他也许想到了因果报应,但一定想不到这条因果链是如此之长:他连绵不绝的侵略行程,无意中促成了自己死去多年后,一对分属不同民族、原本相距一百四五十公里的土着恋人的情缘,把他们两人的命运牵连在一起——正是他们抹掉了自己的命名遗产。
如果说薄蕾拉的故事牵涉了西班牙人和不相干的海岛土着,还有点三观不正,那么舒丽雅则是一个完全属于保家卫国的南美大陆土着人自己的爱情故事。(见下节)